渭水寒,邊聲暖
深秋的河西,寒風裹著沙塵,在渭水畔的官道上卷出一道道黃龍。王翦勒住馬韁,胯下的烏騅馬打了個響鼻,蹄鐵踏過凝結著白霜的土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抬手攏了攏玄色甲冑的領口,目光越過成片枯黃的蘆葦,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秦魏邊境烽燧——那烽燧頂端的黑煙已連續三日未熄,昨日哨探傳回訊息,魏人在汾陰城外集結了近萬兵力,營帳連綿數里,連巡哨的騎兵都比往日多了三倍。
“伍長,前面就是河陽驛了,按令咱們得在驛館休整半時辰,再往烽燧營押送冬衣。”身後傳來士卒趙二的聲音,他推著一輛滿載粗布棉衣的木車,額頭上卻滲著細汗。王翦回頭看了眼隊伍,二十名士卒半數推著糧車,半數扛著捆紮好的弩箭,每個人的甲冑上都蒙著一層薄塵,卻沒人敢懈怠——自三日前咸陽傳來“加強邊境戒備”的檄文,整個河西的秦軍都動了起來,從櫟陽府庫調運的粟米、冬衣晝夜不停地往邊境送,連尋常百姓都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
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軲轆”聲,夾雜著婦人的笑語。王翦眉頭微蹙,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按在腰間銅劍上的手緊了緊——這荒郊野嶺,怎會有百姓出行?可待那隊人影走近,他卻愣住了:打頭的是輛牛車,車轅上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婦,身上裹著件打了補丁的褐衣,手裡卻提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陶甕;牛車後跟著十餘個村民,有推著糧車的漢子,有抱著布包的婦人,甚至還有兩個半大的孩童,手裡各提著一籃蒸餅,小臉蛋凍得通紅,卻跑得格外起勁兒。
“是河陽村的鄉親?”趙二先認了出來,他老家就在河陽村附近,那打頭的老婦正是村裡的王婆婆。王婆婆也看見了秦軍隊伍,連忙讓趕車的漢子停下車,提著陶甕快步走過來,隔著幾步遠就笑著喊:“趙二娃,你們這是往烽燧營送冬衣去?”
趙二放下手裡的車轅,撓著頭應道:“是啊王婆婆,您老這是……”
“可不是聽說你們要守邊境嘛!”王婆婆掀開陶甕的木蓋,一股濃郁的粟米粥香瞬間飄了出來,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村裡連夜熬了粥,蒸了餅,還有些婦人織的護膝,給娃們送過來暖暖身子。這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你們在城頭守著,可不能凍著餓著。”
說話間,村民們已圍了上來。漢子們將糧車上的布袋開啟,裡面裝的是新碾的粟米,顆粒飽滿;婦人們開啟布包,取出一雙雙粗布護膝,針腳雖不算細密,卻看得出來縫得格外用心;那兩個孩童蹦蹦跳跳地跑到士卒面前,將手裡的蒸餅遞過去,仰著小臉說:“兵哥哥,吃餅!我娘說吃了餅有力氣打仗!”
王翦站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喉結微微動了動。他自十二歲從軍,跟著父親在河西打過仗,見慣了戰場上的廝殺,也嘗過糧草不濟時啃樹皮的滋味,卻從未見過百姓這般自發來慰問軍隊。去年收復河西時,百姓們只是在路邊夾道歡迎,可如今,他們竟推著糧車、提著熱粥,穿過寒風凜冽的曠野,專程來送這些東西。
“老夫人,這……”一名年輕士卒接過王婆婆遞來的粥碗,手指觸到陶甕的溫度,眼眶忽然紅了。他叫陳三,家在關中,去年剛因軍功升了公士,本想著今年秋收後能回家看看,卻因邊境緊張留在了軍營。此刻捧著熱粥,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米香,竟想起了母親在家熬粥的模樣。
王婆婆見他愣著,又把粥碗往他手裡送了送,聲音溫和得像對自家孫兒:“孩子們,天冷,快喝碗粥暖暖身子。你們為咱們守護家園,不讓魏人過來搶糧搶地,咱們也不能讓你們餓著。這粥里加了些豆子,頂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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