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榮搶步上前,跪在榻前,聲音帶著難掩的沙啞:“父皇,兒臣在這裡的。”
郭威緩緩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郭榮連忙膝行幾步,握住父親枯瘦的手——那手上佈滿青筋,掌心卻帶著一絲滾燙的溫度,想來是剛發過低熱。
“剛才外面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郭威的聲音很輕,像風中殘燭,卻字字清晰。
郭榮心頭猛地一顫,暗自詫異父親何以得知此事,隨即誠懇答道:“確是如此,父皇。但此議實乃眾卿家的一片苦心,欲借改元之機,援引民間習俗,以期吉兆,助父皇龍體早日康復。楊駿大人提議以‘顯德’為年號,寓意‘公稱丕顯德’,深得人心,馮公及李、範兩位宰相亦皆以為然。只是兒臣深知此事幹系重大,非父皇聖明裁決不可,故而未曾擅自做主。”
郭威望著帳頂的雲紋,忽然輕輕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釋然:“顯德……好名字。朕這一生,戎馬半生,沒什麼大德可言,但若能讓後世說一句‘郭威治下,百姓少受些苦’,便夠了。這‘顯德’二字,該由你來擔。”
郭榮喉頭哽咽,忙低頭道:“父皇春秋正盛,待龍體康復,自會親顯大德於天下,兒臣不敢……”
郭威打斷他,抬手撫了撫他的鬢角,動作遲緩卻帶著溫情:“哎,朕的身子骨,自己清楚。但這天下總要有人扛,你比朕當年更沉穩,也更有魄力,這副擔子,你接得住。”
他頓了頓,喘息片刻,又道:“‘顯德’不僅是年號,更是規矩。往後治天下,要顯仁德於百姓,顯公義於藩鎮,顯法度於朝堂——莫學王殷恃功,莫學藩鎮割據,更莫忘了這天下受苦的百姓們了,若是你把這些都做到了,朕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郭榮叩首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淚水混著愧疚滾落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兒臣定當以‘德’治世,不負父皇,不負天下。”
郭威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添了幾分憂色:“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我看我的身體此番是不行了,你趕快替我修建陵墓,不要讓靈柩留在宮中太久。陵墓務必從簡,別去驚動,擾害百姓,不要用許多工匠,不要派宮人守陵,也用不著在陵墓前立上石人石獸,只要用紙衣裝殮,用瓦棺作槨就可以了。安葬後,可以招募陵墓附近的百姓三十戶,罷免他們的徭役,讓他們守護陵墓。陵墓前替我立一塊石碑,上面刻幾句話,就說我平生習慣於節儉,遺詔命令用紙衣瓦棺即可。”
郭榮哽咽道:“父皇放心,兒臣會讓他們知道,大周的江山,是郭家的,也是天下人的,誰也不能妄動。”
郭威緩緩鬆開手,似是耗盡了力氣,閉目喘息道:“去吧……讓禮部把改元的詔書寫好,正月初一頒行天下。朕……想睡會兒。”
西元954年正月初一,後周大赦,改元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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