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忽然睜開眼,抬手把黛玉正在扇扇子的手按住了。王嬤嬤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瞬,黛玉的手輕輕抽出來,團扇在寶玉額上點了一下:“睡了罷。再鬧,我又惱了。”
寶玉便不再動,閉著眼,漸漸睡去了。黛玉沒有離開,依舊坐在床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王嬤嬤看見她低頭望著寶玉的睡臉,那目光裡有東西濃得化不開——但她的身體,始終隔著那半臂的距離,沒有靠近一寸。
王嬤嬤輕輕退了出去,站在廊下,長長出了一口氣。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別家府上見過的那些“不才之事”,那種事情發生前,男女之間會有一種特別的、黏膩的、失了分寸的空氣。可寶黛之間,縱然躺在一處,那空氣也是清亮的,像雨後竹葉上的水珠。
但真正讓整個賈府對這件事“蓋棺定論”的,是元宵夜那場火。
賈母聽女先兒說書,說了一半就打斷,痛痛快快罵了一場。王嬤嬤站在廊下聽,越聽越明白。老太太罵的是書裡那些“才子佳人”,可話鋒掃過的,分明是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
王嬤嬤注意到,老太太說“我們這中等人家”的時候,目光在寶玉和黛玉身上各停了一瞬。只一瞬,就移開了。但那一瞬裡,什麼都說了。她罵的是“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的私情勾當,護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的情分體面。她在告訴所有人:我的這兩個孩子,是清清白白的,誰要往髒處想,誰就是那些混賬書看多了。
第二天,王嬤嬤在院子裡碰見寶釵。寶釵正要去瀟湘館,走到沁芳橋邊,遠遠看見寶玉先進去了。她站住了。
王嬤嬤躲在一旁,看見這位薛姑娘低頭想了足有十息的工夫。然後,她轉身,往回走了。腳步平穩,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確認了什麼。
那一刻,王嬤嬤忽然懂了。連寶釵都不認為那裡有什麼。如果那裡真有什麼,薛寶釵——這個全府最冷靜、最聰明、最與黛玉有利害關係的姑娘——絕不會轉身走開。她會走進去,會看見,會記住,會在未來某一天讓這件事發揮作用。可她沒有。她判斷那裡面是“不避嫌疑的兄妹”,不是“有私情的男女”。
後來,王嬤嬤老了,離開了賈府。走的那天,她路過瀟湘館,聽見裡面黛玉在咳嗽,寶玉在說話,好像是在勸她吃藥。聲音混在風裡,聽不真切,但那說話的腔調,像一條走熟了千百遍的小路,平穩、篤定、不必多想。
她走出大門,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國公府,外面看著還是赫赫揚揚,可她知道里面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些婆子丫鬟們私下議論寶黛時,不再像從前那樣擠眉弄眼,而是用一種近乎莊重的、壓低了的聲音。好像在談論一件他們看不懂、但隱約覺得應當敬重的事。
王嬤嬤想起有一回,黛玉坐在窗前出神,她端茶進去,聽見黛玉自言自語:“我原是給你們看著玩的。”當時她沒聽懂。現在回想,也許黛玉說的不是自己,是那份感情——那份被所有人看著、等著、猜著,卻始終沒有成為“才子佳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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