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不喜寒。
這話聽著荒唐。她住的蘅蕪苑,便是一座雪洞也似的去處,簾幔不掛,玩器不設,進來的人都說冷清。她吃的冷香丸,用四季花蕊配成,一味冷香,壓的便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人人道她性情冷淡,行事穩重,說話從不肯多走半步。可若有人細看,便能瞧見她眼尾藏著的一點火光——那是熱的餘燼,是冷香丸也壓不住的東西。
這一年冬天來得早,梨香院的花木都裹了雪。寶玉來吃酒,薛姨媽擺了幾碟果子,燙了酒,他便嚷著要吃冷的。
薛姨媽剛要攔,寶釵先開了口。
“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
她這話說得又急又穩,像是一早便在心裡排演過了。說完了自己也是一怔,耳根微微發熱,便低頭去撥手爐裡的灰。
旁人只看見她賢惠。體貼周到,又懂醫理,多麼會疼人的姑娘。
可鶯兒在旁邊聽著,卻覺出一點異樣來。姑娘素日話少,便是勸人,也不過點到為止,從不這樣連珠似的說上一大串。更古怪的是那語氣——“難道就不知道”,“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像極了什麼?像極了小時候在金陵老家,隔壁陳家嫂子數落陳大哥的樣子。明明是關切,偏要裝成嗔怪;明明是心疼,偏要擺出道理。
鶯兒沒讀過書,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低頭抿著嘴,悄悄退到一邊去了。
寶玉呢,寶玉只聽見她誇他“雜學旁收”,便高興起來,笑著放下冷酒,叫人去燙了熱的來。他素來是這樣的人,誰給他一點暖,他便把整個心都掏出來。此刻他只覺得寶姐姐待他好,比旁人細心些,卻不知那“雜學旁收”四個字後面,藏著寶釵多少個夜裡翻來覆去的心事。
她留心他,不是一日兩日了。
從何時起呢?也許是那次元妃省親,他作詩時抓耳撓腮,她悄悄替他改了一個字;也許是那次在老太太屋裡,他捱了打,趴在床上,她一時氣極說了句“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她說完了自己先紅了臉,回到屋裡對著鏡子坐了很久,想自己今日怎麼這樣沉不住氣。
她是從小被教導要“貞靜”的。薛家的女兒,失了父親,哥哥不成器,全家的體面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學會了笑不露齒,學會了話到嘴邊留三分,學會了把心裡那點熱壓進最深處,像把火種埋進雪裡。冷香丸便是在這時候開始吃的。那藥方子稀奇得很,要春天的白牡丹、夏天的白荷花、秋天的白芙蓉、冬天的白梅花,各十二兩,再配上四時的雨水霜雪,調了蜂蜜,搓成龍眼大的丸子,埋在花根底下。發病時取一丸,用黃柏煎湯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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