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偶爾會去找寶釵說話。兩個人坐在一起,不會像別的姑娘那樣聊些胭脂水粉的閒話,而是說些正經事——寶玉的功名前程、老太太的喜好、府裡的用度。寶釵說話從不拖泥帶水,每一句都落在實處,跟襲人聊天,她覺得舒服,因為不必藏著掖著,兩個人都懂這世道的規則,都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寶釵勸寶玉讀書的那一番話,和襲人勸的如出一轍。只是寶釵說出口,寶玉不好意思駁她的面子,襲人說出口,寶玉頂多不理她幾天。可說到底,她們想給寶玉的路,是同一條。
而另一邊,晴雯和黛玉之間的呼應,則是另一種模樣。
晴雯是賴嬤嬤送給賈母的丫頭,生得伶俐標緻,賈母喜歡,便送到了寶玉房裡。整個怡紅院裡,論容貌,晴雯排第一,連襲人都得認。論針線,她的女紅活計更是賈府獨一份的絕活,那年寶玉的雀金裘燒了個洞,滿京城的裁縫都不敢接,是晴雯發著高燒,一夜沒閤眼,一點一點地補好的。
晴雯補完那件雀金裘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把裘衣疊好放在寶玉床頭,自己靠在床柱上喘了好一會兒,額頭滾燙,嘴唇都燒裂了,可她硬是沒跟任何人說。第二天寶玉醒來,看見補好的裘衣高興得直拍手,晴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過頭去,掩飾住臉上的蒼白。
晴雯從來不會像襲人那樣去勸寶玉什麼。在她看來,寶玉喜歡跟姐妹們在園子裡玩,那就玩好了;寶玉不喜歡讀書,那就不讀好了。她不在意寶玉將來能不能考取功名,不指望做了他的妾能有什麼前程,她只是喜歡他,想守著他,就這麼簡單。
這份感情乾淨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可也正是因為這份純粹,晴雯活得太鋒利了。她看不慣的事情就要說,不喜歡的人就要懟,嘴上從不饒人。她罵那些討好王夫人的小丫頭是“哈巴狗兒”,她冷笑那些在寶玉跟前獻殷勤的婆子,她甚至跟襲人明裡暗裡地較勁。
有一回,寶玉在襲人家過夜,晴雯賭氣不肯給他開門。寶玉敲了半天,她在裡頭冷冷地說:“不開,誰也不許進。”後來寶玉繞到後窗翻進去,看見晴雯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眼眶紅紅的,卻不承認自己有半分在意。
晴雯就是這樣的人。她心裡裝著一團火,可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她比誰都在意寶玉,卻比誰都不肯說出口。她覺得,愛一個人不需要說出來,陪著他就夠了。可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恰恰是,有些人連陪著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後來,抄檢大觀園的差事落到王善保家的頭上,晴雯被當作狐媚子攆了出去。她走的那天,襲人遠遠站在廊下看著,沒有說話。晴雯也沒有回頭。
她被抬到姑舅哥哥家那間破屋裡的時候,已經只剩一口氣了。寶玉偷偷跑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從前那張明豔照人的臉灰敗得像一片枯葉。她攥著寶玉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可嘴裡說的話卻還是硬的:“我死也不認,我跟你清清白白的。”
晴雯死了。死之前喊了一夜的娘。
那聲“娘”喊得又長又慘,街坊四鄰聽見了都不敢作聲。芳官、五兒這些跟她一樣心高氣傲的小丫頭們,躲在角落裡哭成一團。她們都知道,晴雯的下場,遲早也會是她們的。這些不市儈、不圓滑的小姑娘,像一朵朵明媚的花,開在賈府這片看似富貴的土地上,卻不知道哪一天,霜刀風劍就會落下來,把她們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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