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夢幻旅遊者/第237童章金鎖寒香(2)
夢幻旅遊者_第237童章金鎖寒香(2)

抄檢大觀園的雷霆風暴,在一個悶熱的夏夜驟然降臨。繡春囊成了引信,點燃了王夫人積壓已久的猜忌與恐懼。婆子們提著燈籠,如狼似虎地撲向一座座繡閣,翻箱倒櫃,撕破了多少女兒家的體面與尊嚴。

蘅蕪苑的門也被粗魯地推開。寶釵早已起身,穿戴得一絲不苟,連發髻上的珠釵都紋絲不亂。她靜靜立在燈影裡,看著那些粗使婆子翻動她的妝奩、書篋,神色平靜得如同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當婆子們空著手、帶著幾分訕訕退出去時,她甚至還微微頷首,儀態無可挑剔。唯有貼身收著的一方舊帕子,在袖底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洩露了那一閃而過的驚悸與恥辱。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用最完美的姿態,為這吃人的規矩添上一塊磚,加一片瓦。

而薛家那邊,夏金桂的反擊則如同她本人一般暴烈。她得知薛姨媽有意把備受折磨的秋菱接到身邊照管,頓時如被踩了尾巴的母獅。她衝進薛姨媽的屋子,全然不顧身份體統,指著婆婆的鼻子厲聲尖叫:“我還沒死呢!這屋裡就容不下我了?一個丫頭,也值當你們娘倆這麼上心?打量我不知道你們存了什麼心?”

“金桂!”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

“婆婆?”夏金桂尖笑一聲,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瘋狂,“這家裡誰還把我當個人?既如此,大家索性都別過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一隻插著新鮮桂花的甜白瓷瓶,狠狠摜在地上!碎瓷與金黃的桂花、清澈的水,狼藉一地,濃烈的甜香驟然在空氣中爆開,刺得人頭暈。

寒冬臘月,大雪封門。

夏金桂的死訊傳到榮國府時,寶釵正獨自坐在暖閣裡。她穿著半舊的青緞灰鼠褂子,手裡握著一卷《女誡》,爐火將熄未熄,寒意絲絲縷縷從窗縫裡鑽進來。鶯兒低聲回稟:“……說是誤喝了原本給秋菱下的毒藥……人已經沒了,夏家那邊鬧得不可開交……”

寶釵握著書卷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指節泛出青白。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妝臺上那個盛放冷香丸的琺琅盒子上。空盒冰冷,映著窗外灰白的天光。許久,她極輕地開口,聲音彷彿也被這凍透了空氣凝住了:“知道了。” 再無他言。她只是更緊地裹了裹身上的舊衣,彷彿要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那捲《女誡》冰冷的封皮,貼著她的掌心,寒意透骨。

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天,薛家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終於落幕。夏金桂的棺槨停在堂屋,薛蟠躲得不見蹤影。只有薛姨媽看著一地的狼藉——被砸碎的瓷瓶、掀翻的桌椅、扯爛的帳幔——還有靈前那簇開得正盛、香氣霸道得令人窒息的桂花,無聲地淌著淚。這個攪得薛家天翻地覆、最終玉石俱焚的女人,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撕開了這腐朽家族溫情的假面,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被禮教規訓得麻木不仁的真相。

春去秋來,榮國府的大廈終於傾頹。抄家的鐵蹄踏碎了昔日的繁華。寶釵守著“寶二奶奶”的空名,搬進了城郊一處破敗的小院。一個雪夜,她瑟縮在冰冷的炕上,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舊衾。寒氣無孔不入,砭人肌骨。桌上油燈如豆,映著那隻空置已久的冷香丸盒子,琺琅彩繪的金鎖圖案在昏暗中幽幽發亮。

她摸索著拿起盒子,冰冷的觸感直透心扉。盒底,不知何時殘留了幾粒極細小的、早已乾枯發黑的花蕊碎屑。她怔怔地看著,恍惚間,彷彿又聞到了那一年,夏家院落裡,金桂盛放時濃烈到嗆人的甜香。那香氣蠻橫、霸道,充滿了原始的、不顧一切的生命力,與這滿屋的悽清死寂格格不入。

窗外北風嗚咽,捲起地上的殘雪,撲打著糊了厚厚棉紙的窗欞。寶釵慢慢地將那冰冷的琺琅盒子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臉頰上。盒壁上凸起的金鎖紋飾,硌得她生疼。那鎖,是富貴,是體面,是“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的青雲志,更是她一生無法掙脫的、黃金鑄就的囚籠。

她緩緩閉上眼,一滴遲滯的淚,終於掙脫了冰封的堤岸,無聲地滑過蒼白的面頰,洇入冰冷的枕蓆。這滴淚,是為她從未真正活過的這一生,還是為那個用最慘烈的方式撕碎了禮教畫皮、最終化為齏粉的夏金桂?連她自己,也早已分辨不清。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著這滿目瘡痍的人間,也覆蓋著兩段被時代巨輪碾得粉碎的女兒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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