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寶玉猛地抬眼,眸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她苦什麼?她只當我是那等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小人!”他想起黛玉那受傷退縮的眼神,心口又是一陣銳痛,煩躁地將薑湯碗重重撂在桌上,湯水四濺,“出去!都出去!讓我靜靜!”
襲人從未見過他如此暴戾,嚇得噤聲,只得含淚默默收拾了,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這一夜,怡紅院與瀟湘館,只隔著一片疏朗的花木和幾道曲折的迴廊,卻如同隔著萬水千山。兩處燈火俱都長明,卻照不亮各自心中無邊的幽暗。一個在無眠的煎熬裡反覆咀嚼不被信任的錐心之痛,一個在冰冷的孤寂中深陷自我懷疑的泥沼。情絲如網,網住的卻盡是猜忌的荊棘和傷人的利刺。
次日清晨,寶釵帶著鶯兒來到怡紅院。她步履從容,臉上是慣有的溫雅得體的笑容,彷彿昨日清虛觀的風波從未發生。鶯兒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紅木小匣。
“寶兄弟可好些了?”寶釵聲音清潤,目光掃過寶玉蒼白憔悴的臉,卻並無多少探詢的意味,只道,“昨兒鬧了那半日,想是累著了。我這兒配了些定驚安神的丸藥,最是對症。”她示意鶯兒將匣子奉上。
寶玉正歪在榻上,心緒煩亂如麻。見了寶釵,又瞥見那裝著藥丸的匣子,昨日種種瞬間湧上心頭——張道士的熱絡提親,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黛玉那聲冰冷的“好姻緣”,還有那刺耳的“金玉”二字!這一切都像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而眼前這送藥之舉,落在此時此地,無異於在那繩索上又加了一道捆縛。
一股強烈的抗拒和遷怒之火猛地躥起。他看也不看那匣子,只生硬地別過臉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多謝寶姐姐費心。只是我並無大礙,用不著這些。”
寶釵遞匣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她唇邊的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但轉瞬便恢復如常,依舊溫婉平和:“既如此,便罷了。你好生將養著。”她從容地收回手,彷彿只是拂去衣袖上一點微塵,又閒話兩句家常,便帶著鶯兒翩然離去,背影端莊嫻雅,無懈可擊。
襲人看著寶釵離去的方向,又看看依舊面壁而臥、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寶玉,無聲地嘆了口氣。她默默上前,想替寶玉掖好被角,手剛碰到錦被邊緣——
“別碰我!”寶玉忽然爆發出一聲低吼,猛地翻身坐起,煩躁地一把揮開襲人的手。動作又急又猛,襲人猝不及防,被他手肘重重撞在肋下,痛得“哎喲”一聲彎下了腰,臉色瞬間煞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痛呼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寶玉混沌狂躁的神智。他猛地回頭,看見襲人痛苦蜷縮的模樣,眼中的狂怒和陰鬱瞬間被驚愕和巨大的懊悔取代。“襲人!”他失聲喊道,慌忙伸手去扶,“我……我不是有意的!撞到哪裡了?疼得厲害麼?”聲音裡充滿了無措和自責。
襲人忍著痛,勉強直起身,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連連擺手:“不……不礙事,二爺別急,就是……就是碰了一下,一會兒就好了。”她強撐著要去倒茶掩飾。
寶玉看著她強忍痛楚、依舊溫順體貼的樣子,再想到自己方才無端的遷怒和失控,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頹然跌坐回榻上,雙手深深插入髮間,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的嗚咽。為了那求而不得的“懂得”,他傷了最懂他的顰兒,如今又傷了最體貼他的襲人。這滿腔無處安放的情,這步步荊棘的路,究竟該如何走下去?大觀園的錦繡繁華之下,原來處處是情天恨海的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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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種田、發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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