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蕭雲還是愁眉苦臉的,聞竹道:“聽說過病梅館記嗎?”
這個世界裡並沒有這篇文章,蕭雲搖了搖頭。聞竹念給她聽:“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這些人難道不像是病梅嗎?”
文人雅士的怪毛病,蕭雲也是瞭解的,自然一聽就懂,只是忍不住蹙起眉頭,沒說話。
聞竹又道:“如果是被這般折騰的梅花,大多數人恐怕會理解,同情,覺得不該如此,天然自然才最好。而如果是金門繡戶裡的大家閨秀,夫人小姐,病梅這倆字兒恐怕又變得很美,值得保留了。”
蕭雲的表情複雜,欲言又止,好像下意識想要反駁,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她的孃家婆家雖然家風崇尚醫道,並不阻礙女子學醫行醫,但終究也是體面的大戶人家,對女孩的教養也有要求。蕭雲一向知道自己的幸運,但也覺得自己的努力配得上這份幸運,她自然也認為自己是個體面,有學識,清高雅緻的人。
她當然確實是。
但正因如此,她也在病梅之列。
沒有人喜歡被指責,即便聞竹並沒說這是病梅的錯。蕭雲神情複雜,正是因為她無法反駁聞竹,如果把這些話公開出去,一定有許多人打從心裡同意,以病梅喻美人,重要的就是美,而非病。
既然如此,那所有人在乎的都是美,或者可供觀賞攀折的梅,你病不病的,重要嗎?
人人如此,病梅又會怎麼想?或者說,它能為自己鬆綁嗎?它為什麼要為自己鬆綁?
蕭雲接收桃源的知識是很快的,幾乎沒有阻礙,她直到現在才觸及了這裡面會刺傷自己的那部分,一時間怔怔然,心裡很不是滋味。以公論,她很佩服聞竹,也離不開聞竹,一旦嘗過完全的職業生涯,她就不想回到過去只能體面地看診的日子,離開桃源,她其實也不是不能透過長期行醫獲得名聲,從而曲折地獲得豁免公開行走,如果她成就夠高,貢獻夠大,活得夠長,或許也可以獲得封誥,甚至虛職。
但對現在的蕭雲來說,這種從前甚至不敢幻想的職業最終成就,她都不看在眼裡了。她現在不必是元夫人,就是蕭大夫。
於私來說,蕭雲覺得聞竹很怪異,不僅是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她時時刻刻都是一個出格的人,對於習慣了生活在從前那種秩序的人來說,簡直是神經時時刻刻被挑戰。僅僅是新鮮的物質,其實普羅大眾都能接受,無非是仙門的另一種形式,新鮮的思想才讓人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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