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李朗凝重如鐵的告誡——“心定則筆定,筆定則文成”——此刻化作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的意識上。他做到了嗎?不,他的心在題目展開的瞬間就被那批判的衝動攫住,又在時間飛逝的恐慌中徹底失衡。筆尖懸停的煎熬,思緒板結的絕望,沙漏流盡的冰冷…一幕幕在眼前瘋狂閃回。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科舉。不是書齋裡溫暖的苦讀,不是家人殷切的關懷,甚至不是過目不忘帶來的虛假從容。它是號舍的逼仄,是沙漏的催命,是題目砸下時瞬間的窒息感,是需要在電光石火間壓下所有本能衝動、調動所有積累、凝練所有思緒的殘酷絞殺!
背誦,僅僅是踏入這場絞殺的最低門檻。而他引以為傲的金手指,在真正的戰場壓力下,竟可能變成束縛思維的枷鎖!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不甘、後怕和冰冷覺悟的情緒,如同冰水混合物,從胃裡翻湧而上,直衝喉頭。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攥住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得發白,微微顫抖。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激起一陣陣寒顫。眼前書案上的油燈火苗,在模糊的視線裡跳躍、扭曲、拉長,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墜入無邊的黑暗。
“李明。”
夫子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驚得他猛地一顫。他幾乎是彈跳般抬起頭,撞進林先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夫子的表情依舊古井無波,但眼神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憂慮似乎沉澱了下來,化作一種更為沉重的審視。
“未時三刻,”夫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後堂靜室。帶上你今日的草稿,還有,”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本《孟子》私注,“所有你參考過的‘他山之石’。”
夫子說完,不再看他,抱著那疊決定眾人初步命運的卷子,轉身走向講臺。寬大的舊儒袍下襬拂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明緊繃的心絃上。
後堂靜室!那是夫子單獨課徒、批閱重要文章的地方,尋常蒙童根本無緣踏足。此刻的召喚,是審判?是最後的點撥?抑或是…某種更嚴厲的開始?
李明僵硬地坐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陣陣眩暈。他盯著夫子消失在屏風後的背影,又緩緩低頭,目光落在自己那份塗改得面目全非、字跡因心緒激盪而顯得凌亂潦草的草稿紙上。
墨團如烏雲,塗抹的痕跡如同混亂的刀疤。而草稿的末端,那戛然而止的半句話旁邊,幾滴尚未乾透的汗漬清晰可見,混合著一點…不知何時滴落的、鹹澀的液體痕跡。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陰沉下來,濃重的鉛雲低低壓在私塾的飛簷斗拱之上,沉甸甸的,預示著一場蓄勢待發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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