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未正,日頭微斜,三人才擠回了保安坊。
手裡提著幾縷菜花、幾顆蔥、半兜子蛋混著幾隻不知從何而來的活蹦亂跳的蝦——那蝦是賣蝦的老漢硬塞的,說“大尹當年替我追回被惡霸搶去的蝦簍”,如今惡霸早化作塵土,這恩情卻還在這一兜活物裡,代代相傳。身上、腳上、臉上,都沾著泥點子和菜葉子,好不狼狽。
三人相視一眼,一齊發笑。
那笑聲在保安坊的匾額下回蕩,像六十年前那個雨夜,小青醉倒在堂前說“這酒能忘憂否”時的笑,像四十年前仕林破獲大案,在堂中設宴時的笑,像二十年前蓮兒還在,在廚房煎藥時探頭出來的笑——只是如今,笑的人少了,笑裡的淚卻多了。
小白攥起袖口,替仕林擦去臉上的汙漬。那袖口是素白的,像她的衣,像她的心,在這人間第八十度的光陰裡,從未染過塵埃。她的指腹粗糲,帶著常年握剪修枝留下的薄繭,卻溫柔得像一片落葉,輕輕拂過他溝壑縱橫的臉:“瞧你,也不知是誰摸了咱們府尹大人的虎鬚,這白鬍子都快染黑了。”
“這倒無妨,”仕林朗聲大笑,氣息微喘,卻帶著某種通透的頑皮,“年輕些,好多活幾年。”他拄著柺杖,在堂中的老椅上坐下,那椅子是許仙生前常坐的,槐木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快弄些吃食,兒子怕要活活餓死了。”
一聲“兒子”,他叫得自然,像這四十年從未改變。小白和小青相視一眼,那眼神里交換的,是六十年來無需言說的默契。
“好,我這就去。”小青輕笑了一聲,提起地上的菜就要往廚房走。那動作麻利,像六十年前她在保安堂煎藥時的模樣,只是如今藥爐換成了灶臺,苦藥湯換成了家常菜。
忽然,小青驚叫了一聲:“啊——!”
“怎麼了?”小白聞聲抬起頭,望向小青。
小青轉過身,提起手上的菜,似笑非笑。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被命運捉弄後的無奈,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那魚呢?魚沒了?”
小白和仕林相視一眼,“撲哧”一下笑出聲,小白笑道:“想是方才人多,不知叫哪個小賊,從你身上給摸了去,哈哈哈。”
“這挨千刀的!”小青皺眉,越想越氣,狠狠一跺腳。那腳跺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抗議,“光天化日,還真當這杭州城再沒了捕頭不成!魚沒吃上,還搭上了明日兩筐!”她頓了頓,秀眉緊蹙,像兩柄收入鞘中的劍,鋒芒內斂,卻仍有餘溫,“不行!我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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