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彘仇/第91章 彩雲易散琉璃碎(4)(1)
彘仇_第91章 彩雲易散琉璃碎(4)(1)

又是一季桃紅柳綠之時,“大福殿”主屋的窗外,習習的春風夾雜著濛濛們細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就這那高高的玉階,也被清洗的光可鑑人,空氣裡飄浮著醉人的花香,正是春和景明,百花爭豔的季節。而對伏案批閱奏摺的皇太后王婉來說,她的內心,卻依舊盤桓在那個令她痛入骨髓的悲傷冬日。無數個延續的日夜,冷清寂寥,她拼力守護的,也不過是為了李恪之留下的江山黎民,還有他們的兒子,當今的皇上。她時常在深夜批閱奏章時,聽見更漏滴答的聲響,像極了在晉陽老宅“聽雨軒”時,聽那雨滴敲打在竹葉上的聲音,這聲音,伴著她從晉陽入長安,從“昭陽殿”到“大福殿”。

如今,大盛朝依舊威震四海,長安城繁華更甚,新皇帝李懷瑾已經親政,但凡軍國大事須得奏請皇太后決斷。世人皆知她英明睿智,殺伐果決,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源於那個痴迷書卷的少女,在青燈黃卷間種下的執念;更是是一位母儀天下的女子,對於丈夫兒子及天下黎庶的愛戀與擔當。

她猶記得五歲時,自己踮起腳尖,從祖父王思政那擺滿了諸子百家,經史文集的書架上,取出《史記.五帝本記》翻開,用小小的手指,指著竹簡,稚嫩的聲音一字一句:“黃帝著,少典之子……”祖父大驚,將她抱到膝上,看著那竹簡上的文字問道:“婉兒,你當真識的這些字?”她點點頭,指著那篇《五帝本紀》,一字不差的讀完。清脆的聲音中,祖父的眸光閃著欣喜的光芒,摸著她的髮髻嘆道:“婉兒若為男子,必為經國之才。”她那時年幼,不解其義,仰頭微笑著問道:“祖父,女子便不能通史治國嗎?”祖父微怔,繼而哈哈笑道:“婉兒有此天賦與志氣,祖父甚慰!”從此,便破例允許她入族學,習《詩經》《論語》《春秋》。

十歲時,母親開始阻止她入族學讀書,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該要學中饋女紅,以後才能更好的相夫教子。而她卻依然沉迷在《漢書》中不能自拔,在夜深人靜就著月光偷偷翻閱。幸而有祖父庇護,才不至中斷。

記得有大儒從長安遠赴晉陽府中拜見祖父,研習講經,見她安靜的坐於書房一角的杌子上。捧著厚厚的的典籍正看的入神,笑著問道:“小姐,怎不愛紅妝愛經史,實在少見。”她不卑不亢:“先生過獎,聽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不分男女。”那大儒愕然,轉而考較她《尚書. 禹貢》,只見她對答如流,井井有條。那大儒對著王思政讚道:“令孫女若為男子,怕是無人能及,堪為帝師……”

“王家有女初長成”,至此,她才氣過人,品貌無雙且貞靜嫻雅的名聲傳遍天下。連文德帝也慕其名,欲聘她為太子妃,若不是在“聖母殿”前的“不老泉”中,偶然窺的前世的恩怨情仇,再一次警醒自己;若不是在那兒與李恪之相識相遇;也許此生,自己將成為一個佛學造詣深厚的居士,偏安一隅,做一個賢妻良母。對於那給自己刻骨銘心之痛的噩夢,對於人人嚮往的榮耀權勢,她實在是敬而遠之,生怕在重蹈覆轍。可今生,自己有幸遇到了李恪之,一個疼她入骨的男人,不惜為她登上皇位,為她六宮無妃。身為女子,得此良人,實在是三生有幸。天下無數的女子,無不是尊重“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若不幸嫁給一位不懂的珍惜欣賞男子,哪怕你就是一顆璀璨的明珠,他也能把你碾成碎屑,與煤渣混為一處,對於女子來說,怎麼可能嫁給誰都過的一樣呢?

出嫁的前夜,祖父叫她至書房,遞給她一卷《韓非子》,語重心長的說道:“天家無親情,一步一言,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人心難測,望你善自珍重,此書帶上,閒時多參透,或可保你周全。”他幽深的老眼中有晶亮的水霧升騰,面上既欣慰又不捨:“且記,胸溝壑,滿腹錦繡,一定要深藏於心,守拙便可使你隱去鋒芒。”她明白,為了那個已深藏在心底的翩翩少年,終於踏上了一個比書中的道理,還要複雜千萬倍的皇宮。

後來,祖父並未看到她為太子妃,為皇后,就匆匆謝世了。這一路的艱難險阻,也曾有人替自己遮風擋雨,可最終,還是獨餘自己面對孤燈寒衾。只有自己知曉,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她總會想起書中那些大道至簡的道理,眼前便前豁然開朗,諸事迎刃而解。

那年先帝駕崩後,當她坐在“含元殿”御座的珠簾後,看著少年天子身著繁重的天子袞服,面對朝堂上虎視眈眈的大臣使者,他把徵詢的眸光投向簾後,那後面端坐的母親輕輕點頭,令他感到心安和自信。有太傅突然出列稟道:“按照祖制,後宮不得干政!”

群臣譁然,王婉輕咳一聲,緩緩展開先帝的遺照道:“先帝以社禝與太子託於哀家,諸臣欲抗旨否?”此言一齣,滿殿寂然無聲。

此後,她強忍著心中的哀慼,二十多年的才學積累,和在先帝身邊的耳濡目染,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她明白該如何引經據典駁斥大臣,也知道,如何運用權術平衡各方勢力。自她監國後,進一步完善改革科考制度,選拔人才;減免徭役,使得流民皆能安居樂業;國力比先帝在時還要強盛許多。

眼下,東突厥內部叛亂,她果斷派出三十萬大軍,令長年駐守西域的堂兄王博楨為帥,前往征討。皇上今年已滿二十,於兩年前迎娶竇氏女為皇后,他治國理政已黯熟於心,並如先帝當年一般仁德體恤,深為百姓與大臣所愛戴。

“兒臣參見母后!”她恍然回過神來,只見皇帝正站在自己面前請安,面上一派春風和煦,手中捏著一份奏報:“母后,這是舅舅使人快馬送來的捷報,那東突厥的叛亂已被他平息,我方未損一兵一卒,大兵壓境,他們就不戰而潰了。”王婉手中的硃筆,還懸在奏摺上方三寸,墨跡淋漓的字裡行間,藏著三十萬將士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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