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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_第792章 省下來的化療費(1)

那天加班到晚上七點多,城市的燈火已經不甘寂寞地燃燒起來,遠處高樓的輪廓像是被燙壞的剪紙影子,孤寂地貼在天幕上。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視線投向窗外,恰好撞上了一幕。樓下窄小的停車場入口,陳默那輛被精心改裝過排氣的舊車低吼著停下,如同困獸最後的喘息。車門猛地被推開,林薇幾乎是跌撞出來的,高跟鞋敲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聲音急促又破碎。她根本沒給陳默下車的機會,直接擰身撲到駕駛座旁的車窗邊,手指用力地點著,嘴唇在路燈微弱的光線裡開合飛快,像被狂風捲起的殘葉。隔著幾層樓的高度,我聽不見任何字句,只看見陳默坐在駕駛座上,凝固成了一尊灰暗的雕像,整個停車場都似乎籠罩在他驟然降臨的沉默裡。而林薇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從一場無形的搏鬥中敗下陣來,連空氣都被她的怒火灼得滾燙。

他們那輛車,停在樓下那棵半死的槐樹下,斑駁的樹影在車身上晃動,像抹不掉的陳舊汙跡。我偶然在電梯裡遇見過林薇幾次,她瘦了些,顴骨顯出嶙峋的輪廓,原本精心打理的捲髮也有些乾枯毛躁。她說話語速很快,語氣裡總帶著一種被生活追趕的疲憊和鋒利。一次電梯下行慢得令人心慌,她盯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嘴裡忍不住抱怨:“陳默那輛車,就是個燒錢的祖宗!油門稍微重點兒,油表就蹭蹭往下掉,跟見了鬼似的!一個月光油錢就能吞掉一千多,還有那老掉牙的保險……”她眉頭死死擰著,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天天修,天天修,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砸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裡,悶得人喘不過氣。電梯門“叮”一聲開了,她像被那聲音燙到似的,立刻快步衝了出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寫字樓冰冷的大理石反光裡。

樓下的爭吵似乎是水到渠成的又一次爆發。林薇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手臂揮動,像是在指揮一場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交響樂。陳默背對著我的窗戶,始終沒有下車,只有一縷蒼白的煙霧從車窗縫隙裡固執地鑽出來,向上盤旋,又被夜晚的風揉碎。那輛舊車停在越來越深的暮色裡,像一塊頑固的礁石,四周下班鄰居的車流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走,不敢輕易靠近這個隨時可能引爆的漩渦。終於,林薇像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轉身,高跟鞋踩得又急又碎,身影很快消失在單元門黑黢黢的洞口。陳默的車燈驟然熄滅,停車場瞬間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再次見到林薇,是在隔天下午茶水間的門口。她臉上的神態與昨晚判若兩人,不再是那種被生活撕扯的尖銳和緊繃,反而透著一股奇異的、做完某種重大決定後的鬆弛,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剛剛甩掉了千斤重擔。“田穎姐,”她主動叫我,聲音輕快得有些不真實,“昨天…讓你見笑了,吵吵嚷嚷的。”她擺擺手,眼神亮得異常,“不過以後不會了!問題解決了!”

沒等我追問,她就迫不及待地湊近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興奮壓低聲音:“我把陳默那輛老爺車給賣了!”她揚了揚手機螢幕,上面有個轉賬成功的通知截圖,金額赫然是七萬八,“你看!那破玩意兒居然還有人要!錢到手了!”

我手裡的馬克杯險些沒拿穩,溫熱的咖啡潑濺出來,燙得指尖一縮。賣掉陳默那輛視若性命的改裝車?這訊息來得太陡峭,像一腳踩空樓梯。“賣…賣了?”我的聲音有點乾澀,“陳默他…知道了嗎?”

林薇聳聳肩,那輕鬆的弧度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硬氣。“告訴他幹嘛?昨晚那架勢你也看見了,說不通的!油老虎、保險貴、維修無底洞…哪一條不是大實話?再說了,”她利落地把手機揣回口袋,目光瞟向窗外樓下那棵槐樹曾經投下陰影的空車位,“賣了,錢拿在手裡才是實在的!省下油錢保險錢,隨便買輛省油的小車上下班多好?男人啊,有時候就是死腦筋,守著個沒用的東西當寶貝。”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下班時,空中開始飄起毛毛雨,細密的雨絲無聲地濡溼地面。我剛走到單元門口,就看到林薇正站在樓道昏暗的光影交界處,她的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在她對面,樓道入口那片被雨水淋溼的陰影裡,陳默正蹲在地上。他沒有像預料中那樣暴跳如雷,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句嘶吼都沒有。他只是蹲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顆被驟然抽走了所有生機的老樹。樓道里劣質節能燈的光蒼白冰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異常僵硬的輪廓。雨水打溼了他單薄外套的肩頭,洇開一片更深的灰暗。他面前那塊冰冷的水泥地,正是他那輛舊車停放了無數個日夜的位置,如今空蕩蕩的,只留下幾道模糊的車轍印跡和一灘映著慘淡燈光的積水。

林薇的聲音拔高了,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和鋒利:“錢!錢在這兒!七萬八!一分不少!夠你再折騰一輛破車折騰好幾年了!”她把一張銀行卡用力拍在陳默旁邊落滿灰塵的窗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你到底有什麼想不通的?啊?那輛車除了燒錢還能幹什麼?”

陳默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去碰那張卡。他的喉嚨裡滾動著沉悶的聲響,像困在胸腔裡的野獸壓抑的嗚咽。他慢慢抬起一隻手,佈滿細小裂口的粗糙手指,遲疑地、幾乎是顫抖地,探向那塊空蕩蕩的地面。他的手懸停在冰冷的空氣裡,離地面還有幾釐米的距離,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車身的餘溫,還能觸控到他為之傾注心血的引擎蓋和輪胎。指尖微微蜷縮著,慢慢摸過虛空,像是在撫摸一個無形的、正在消逝的輪廓。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悼念的儀式感,緩慢又固執。最後,他終於縮回了手,空落落地垂在身側。

林薇看著他這樣子,一直緊繃的強硬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試圖放軟,混雜著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陳默…你到底怎麼了?一輛車而已…沒了就沒了,我們換輛新的……”她說著,伸出手想去碰觸他溼冷的肩膀。

就在這時,陳默口袋裡的手機嗡嗡振動起來,單調的蜂鳴在死寂的樓道里異常刺耳。他遲緩地、像是耗盡全身力氣般,終於動了一下,摸索著掏出那個黑色的舊手機。螢幕亮起的光映著他低垂的臉,慘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那光線在他臉上跳躍,明滅不定。然後,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扶著冰冷的牆壁,一寸寸地站了起來。蹲得太久的雙腿顯然麻木了,站起來時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顯得格外虛弱。

“我得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帶著血氣和鏽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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