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如玉看去,都是舊時相識,前面的是李山林人等,叫如玉妹子的那兩人一人微黑,一人白麵,都是刻下微須,三十多歲年紀,卻是馬舜奇和劉玉柏。關如玉道:“是我,你們今兒開的是什麼英雄宴?”劉玉柏道:“是比武奪盟!”馬舜奇道:“蕭家十年前滅門,如玉妹子你家裡三年前也遭了難,大家都說,得統一一下,結成個聯盟,萬一有事,便大家夥兒一起出手,齊心協力,共度難關。這已是第二回了。第一回是在五年前。地方就選的這裡,大家都說關家大義,這比武大會,以後便永遠都是在這裡開了,要大家都記得咱們關外,有關大俠這樣的好漢!”
關如玉又是歡喜,又是難過,望著上面飛揚飄舞,寫著大大的關字的旗幟落下淚來,說道:“但不知上一回是哪家的英雄贏了?”馬舜奇尷尬不語。劉玉柏得意道:“是家父!”馬舜奇怒目而視。關如玉微微一笑,心想原是劉家的武功要高過馬家的功夫。蕭應寂道:“如玉,你若想要,今日便奪了這個盟主噹噹。”關如玉一笑,道:“我等一下上去玩玩就好。”眾人都已認出了蕭應寂,但十年前那時的情形實在十分尷尬,此時想起,各自臉紅,一時都不敢和他打招呼,這時聽他如此說話,忙都道:“若是關大小姐要當盟主,那還比什麼?咱們自然恭恭敬敬雙手奉上盟主之位。”
二人一笑,跟著眾人進去,裡面已經鬥得甚是熱鬧。蕭應寂四下瞧了一圈便不再瞧。關如玉瞧了一會比武,暗暗搖頭。這時她武功已非同小可,這些尋常把式,自已不放在她眼裡。她看得片刻,玩心忽起,跳上臺去叫道:“馬大哥,劉大哥,你們二位一起上來,咱們三人來玩幾招。”
二人面面相覷,心想你武功本就不如我二人,如今還要和我二人同時過招,焉有不敗之理?但她既如此叫陣,也不好不去,各自躍上,心想我到時手下留情,裝作落敗便了,她要當這盟主,我自然不能跟她搶。其時二人均已各自成婚,對關如玉早已沒了當年綺思,但對著往日的心上人,心中終有些說不出的眷戀傾慕。
二人計議已定,各取兵器攻上。關如玉嘻嘻一笑,空手接過。
臺下群雄俱是面面相覷,都道關如玉必敗無疑,但深知三家交情之人卻均想,馬劉二人必定相讓,多半關如玉會勝。眾人這瞬息轉念之間,臺上卻已過了數十招。關如玉空手應戰,毫不落下風。馬劉二人過了幾招之後便知她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各出全力,她仍是輕鬆接下,忽然一聲朗笑,道:“我要出手了,馬大哥,劉大哥,小心了。”了字出口,手已揮出,在馬舜奇胸口肩上肋下輕輕連擊三掌,身形轉處,在劉玉柏後心也連拍了三掌。六掌擊過,哈哈一笑,縱身躍下臺來,道:“我去了!”拉起蕭應寂便走。堂上眾人這才驚醒過來,亂鬨鬨跟著奔出,叫道:“關大小姐,你贏了這仗,已是咱們的盟主了,你跑去哪裡?”馬舜奇和劉玉柏跟出來大叫“如玉妹子”。外面哪裡還有二人的影子?
二人奔出萬安鎮,一路急奔,直奔出了數十里地外才停了下來。神情忽然都漸漸轉黯,關如玉嘆了口氣,道:“若絲姐姐生性最是愛玩愛鬧,若是她在關外,多半會來英雄宴。”蕭應寂站立片刻,道:“她不在,她若要來關外,三年前便該來了。便是要來,走的也必是十年前走過的路,住的也定是十年前的客棧,既是始終無人見過,那便是不在。”關如玉心想你雖知道必是不在,卻仍是去了關家英雄宴,難道心中便沒有萬一之念?又嘆口氣,不再說話。
數日後,一行人等到了蕭家,關如玉指揮著眾人將棺木小心擺在茅屋前空地上,問道:“應寂,是就選在你爺爺奶奶的邊上還是怎樣?”問了兩聲不見回答,詫異抬頭,只見蕭應寂神情又是惘然,又是悽苦,又是激動,定定看著茅屋,竟似痴了。她吃了一驚,叫道:“怎麼了?”過去檢視,卻沒看出什麼不對。蕭應寂痴立片刻,推門緩步走進屋中,大堂上那張破爛的八仙桌上胡亂地擺了一碗肉,早已冰冷多時,一時瞧不出是什麼野味。他抬頭看去,看見一邊的牆壁上掛了半隻風乾的野山雞。
他四下看得片刻,穿過大堂,往左走去,輕輕推開房門。裡面擺設一如從前,他走到床前,輕輕提起破舊稀薄的棉被摸了摸。關如玉跟了進來,道:“這,這是……”心潮澎湃,哆嗦著說不出話來。蕭應寂輕輕道:“這間房,原是我住的地方。裡面還是一模一樣,什麼都沒換。”他放下棉被,緩步走出。站在院中片刻,往東北方向走了過去。他先時慢慢行走,漸漸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後來,身形直如一道煙霧一般瞬息移過,倏忽之間,便奔到數里地外的一條河流邊。
此時河流早已結冰甚厚,但河邊果然有人在河上破了個大洞,正在浣衣,她聽得這邊聲響,全身忽然一震,手上鬆脫,衣服隨河流飄走。她茫然站起身來,轉過身看向蕭應寂。
蕭應寂呆呆看著她,許久,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去,張了口想要叫她,卻什麼也叫不出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這三年來始終打聽不到她的訊息,眼前這人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看上去甚是蒼老憔悴,除了自己,這世上還有誰能認得她出?
柳若絲看著他向自己伸出手來,卻始終沒有再邁上一步。瞬息之間,兩人心中都有無數的念頭轉過。蕭應寂想的是,她有心也罷,無意也罷,都是害死冷纖月的主兇之一,難道自己真的能就此放下?這三年來他尋找柳若絲之時似已忘記此事,但此刻驟然見到,忽然之間,又從腦海中冒了出來。柳若絲想的是,自己那時誤會他,任人設計害他,間接害死冷纖月,難道他能原諒?而三年後自己為了趕往天山見他,扔下梅落塵不顧,害得他受盡折磨,終於被逼自殺而死,暮雨之死,也是因自己而起,自己因此立誓以一生孤苦相報,難道自己又能放下心結,安然和愛侶共諧連理相依相伴,而全然無愧於心?
兩人就這樣痴痴而望,中間只隔了數步之遙,而以他們的輕功,更是一步便可邁到,但這一步,到底該不該邁上?又該由誰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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