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文淮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明亮的光。這些話早在2006年他和楊簡第一次見面他就聽楊簡說過，今天再聽，同樣十分開心。他端起楊簡放在茶几上的那杯香檳，微微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用一種極其感慨的語氣說道：“阿簡，你知道嗎，當年我把嘉禾賣給你的時候，有些人不理解。他們說我鄒文淮辛苦打拼了一輩子，怎麼到了最後，把公司賣給了一個內地的年輕人？但今天坐在這裡，看到天眼嘉禾成為全華夏最大的院線，看到你帶著《寄生蟲》橫掃奧斯卡和金像獎，看到你剛才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我就知道，當年的決定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伸手在楊簡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這個動作很輕，但力道恰到好處。

“你把嘉禾發展得比我當年好太多了。天眼嘉禾現在是華夏最大的院線，你有那麼完善的國際發行渠道，你的電影在全世界上映，全球觀眾都能看到華語電影。這些，是我年輕時候做夢都想做到、但沒能做到的。你能做到，我很開心。真的，我很開心。”

楊簡看著鄒文淮，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其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欣慰。那不是一個商人在盤點自己的得失，而是一個老電影人在看著後來者接過火炬，繼續往前跑的時候，那種釋然而驕傲的笑容。

“您當年打下的根基，不只是嘉禾的片庫、片場和院線，更是整個華語電影的工業化雛形。”楊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從片場制到獨立製片，從功夫片到動作喜劇，嘉禾在那個年代做了太多開創性的事。我們這一代人是在你們的肩膀上站起來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鄒文淮沒有接話。他只是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宴會廳穹頂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光芒在他渾濁的眼睛裡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閃爍的星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深沉的、不加掩飾的滿足。

“我這一輩子，值了。”

楊簡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茶几上自己那杯香檳，跟鄒文淮輕輕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那一刻，它像是兩代人之間的一個無聲的交接——一個來自貴省的年輕人，和一個一手締造了香江電影黃金時代的大亨，在香江凌晨的宴會廳裡，用一杯香檳完成了屬於他們之間的對話。

窗外，香江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香江港兩岸的燈火在凌晨時分依然璀璨，那些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彼此的光芒，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波光粼粼的倒影。遠處的青馬大橋上，車流依然川流不息，尾燈拉成一道道流動的紅色光帶，像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

酒會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但楊簡知道，今晚真正讓他記住的，不是那些CEO們的笑臉，不是那些政要們的承諾，不是那些商界大佬遞來的名片，而是一個老人坐在角落裡，握著他的手，告訴他——“我這一輩子，值了。”

金像獎頒獎禮結束後的第二天，香江的輿論場像一鍋被猛火煮沸的水，從清晨第一份報紙上攤開始，就在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翻騰激盪。

《大公報》在頭版頭條用特大號字型印了一行標題——“楊簡金像獎發言：華語電影一家人，香江內地同根生”。頭版配了三張照片：一張是楊簡在最佳導演領獎臺上深深鞠躬的全景，一張是《寄生蟲》劇組在最佳電影領獎時幾十號人站滿舞臺的合影，還有一張是鄒文淮在臺下鼓掌的特寫——老爺子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掌用力地拍在一起，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三張照片並列排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極其鮮明的視覺敘事：傳承、團結、希望。

社評的標題更加意味深長——《從紅磡到世界：金像獎的重生與華語電影的共同體覺醒》。文章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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