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讓送來的。” 女人的聲音平平無奇，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新起的罈子，頭茬兒，最鮮。” 她放下東西，轉身就走，腳步輕快，紅色的衣角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閃，消失在門外，像從未出現過。只有那碟泡菜，靜靜地散發著清冽的酸香，固執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插曲，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林琅劇烈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他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弓著的身子僵在那裡，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渙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床頭那碟小小的泡菜吸引。那純粹的、熟悉的酸香氣味，如同一縷微弱卻堅韌的絲線，瞬間穿透了他意識深處翻騰的冰冷恐懼和混亂記憶，勾連起某個遙遠而模糊的碎片——冷庫裡成排的罈子，純淨的酸香，還有…一個模糊的、帶著不耐的身影？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咕嚕聲。目光從那碟泡菜上移開，再次投向對面的樸敏貞。這一次，他眼神里的恐懼和混亂似乎退潮了一些，被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困惑取代。他看著她那條結晶化的手臂，又看看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拘束環，最後，目光落在了床頭那碟小小的泡菜上。

長久的沉默。只有儀器單調的“嘀”聲。

樸敏貞的目光，不知何時也從牆上的刮痕移開，落在了那碟泡菜上。琥珀色的瞳孔裡依舊沒什麼情緒，但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點閃動了一下，又迅速湮滅。她緩緩抬起沒有被結晶覆蓋的右手，動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習慣這半邊身體的自由。手指伸向自己床頭櫃上那個溫熱的湯盅蓋子。

蓋子揭開。白氣混合著清淡的米粥香氣嫋嫋升起。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溫熱的、熬得軟爛的米粥，動作緩慢而穩定，遞到唇邊。

“吃吧。” 她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漫長的死寂。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長期沉默後的滯澀感，卻異常清晰，像冰層碎裂的第一聲脆響。沒有看林琅，只是垂著眼，專注地看著勺子裡微微晃動的米粥。

林琅猛地一震，像是被她突然的聲音驚到。他倏地轉過頭，深紫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她，裡面翻湧著驚疑、困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機械般進食的動作，又看看自己床頭那碟散發著純粹酸香的泡菜。

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感攫住了他。劇痛猶在，冰冷猶在，恐懼的陰影盤踞在意識的角落。但此刻，在這慘白冰冷的牢籠裡，一個用冰冷結晶覆蓋了手臂的女人，平靜地對他說“吃吧”，而床頭，放著一碟來自另一個世界般、鮮亮清香的泡菜。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深紫色的瞳孔裡，茫然和痛苦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沉沉的、死寂的疲憊。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被拘束環限制的右手，指尖顫抖著，伸向那碟泡菜。

指尖觸碰到冰涼脆嫩的泡菜塊。那純粹的酸香瞬間包裹了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弱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他用盡力氣，捻起一小塊，動作笨拙而遲緩，慢慢送向自己慘白乾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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