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被茶水浸得發暗的絨布,緩緩裹住了老舊的居民樓。我坐在書桌前,指尖撫過稿紙上剛寫下的幾行字,窗外的風捲著枯葉擦過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恍惚間,竟又聽見了父親那聲帶著輕微喘息的“水,給我倒杯水”。
這是我寫父親生平的第九十個春秋,也是落筆寫下他病痛歲月的第十個篇章。那些藏在皺紋裡的堅韌,揉進骨血裡的溫柔,像刻在石板上的紋路,越想描摹,越覺得鮮活厚重。
父親的病痛是從那年秋天開始。母親紅著眼眶告訴我,父親已經疼了三天,怕耽誤我談生意,硬是撐著沒說,疼得厲害時就咬著牙往肚子裡咽,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卻連哼都不哼一聲。
我當時鼻子一酸,扔下手裡的公文包就蹲到他面前,想去摸他的額頭,卻被他輕輕推開。“沒事,老毛病了,歇兩天就好。”父親的聲音帶著沙啞,卻刻意放得平緩,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在乾枯的皮膚下,指節因為常年勞作泛著青白,掌心還留著早年開石料場時被石頭劃破的疤痕。那雙手,曾搬過幾百斤的石料,曾分揀過一筐筐的蘋果,也曾無數次輕輕撫過我的頭頂,給我遮風擋雨。
我執意要帶他去醫院,父親卻擺了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這是我攢的錢,你拿去週轉生意。廠子剛起步,不能因為我耽誤了。”他說著,想撐著藤椅坐起來,卻因為疼痛悶哼了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看著他強撐的模樣,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爸,生意沒了可以再做,您的身體不能不管。”
最終,還是拗不過父親的固執,我請了村裡的老中醫來家裡看病。老中醫把完脈,嘆了口氣,說父親是積勞成疾,加上常年飲食不規律,傷了脾胃,又受了風寒,才導致氣滯血瘀。開了幾副中藥,叮囑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勞累。從那以後,父親便開始了漫長的養病之路,病痛像一張無形的網,漸漸籠罩著他的生活,卻從未網住他對我的牽掛與呵護。
那段時間,我忙著石材廠的轉型,也忙著籌備果品購銷公司的事宜,常常早出晚歸。父親即便身體不適,也總惦記著我的起居。每天我出門前,他會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叮囑我:“路上慢點,記得吃早飯,別總吃涼的。”晚上我回來,無論多晚,桌上總有一碗溫熱的小米粥,或是一盤炒得恰到好處的青菜——那是母親按照父親的囑咐準備的,他說我在外奔波,得吃點熱乎的養胃。
有一次,我因為談成了一筆大生意,興奮得忘了時間,直到深夜才回家。推開門,卻看見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睛打盹,身上只蓋了一件薄外套。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燈光下,他的皺紋顯得格外深刻,呼吸微弱而急促,大概是等了我許久。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給他披上外套,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回來了?生意談成了?”
我點了點頭,眼眶瞬間溼潤。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雙手帶著中藥的苦澀氣息,卻格外溫暖:“成了就好,累了一天,快去洗漱休息吧。”我扶他回房間,他卻又想起什麼,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蘋果,塞到我手裡:“這是我讓你媽特意挑的,甜得很,你吃了補補。”那個蘋果,被他捂在溫熱的枕頭下,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我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散開,卻甜得我心口發疼。
父親的病痛時常反覆,有時疼得直不起腰,有時連走路都費勁,但他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一絲一毫的脆弱。記得石材公司剛開業那年,我忙著跑貨源、談合作,連續一週沒睡個安穩覺。一天早上,我剛要出門,卻看見父親扶著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布袋子。“這是我昨天去市場挑的桔子,你喜歡吃新鮮得很。”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臉色比平時更差,說話時帶著明顯的喘息。
我接過布袋子,裡面的桔子黃燦燦的,帶著露水,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爹,您怎麼起來了?醫生說您得臥床休息的。”我急得拉住他,想扶他回床上。他卻擺了擺手,固執地站在那裡:“我沒事,這點小病不礙事。你剛開公司,缺這缺那的,我能幫一點是一點。”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這裡面是我攢的一點錢,不多,你拿著應急。”
信封裡是一沓零錢,有一百的,也有十塊的,甚至還有幾塊的,顯然是他一點點攢下來的。我看著那信封,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父親見我哭了,慌了神,笨拙地擦著我的眼淚:“哭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輕易掉眼淚。爸好好的,還能陪你好幾年呢。”他說著,想笑一笑,卻因為疼痛,嘴角微微抽搐,那笑容裡,藏著我讀得懂的堅韌與溫柔。
後來,我的生意漸漸走上了正軌,石材廠的石料銷往周邊多個城市。我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父親的身體也能漸漸好轉,卻沒想到病痛從未放過他。他的胃越來越差,常常吃一點東西就脹得難受,腿腳也越來越不利索,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歇一歇。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時刻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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