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元宵夜,窗外的街巷早已張燈結綵,紅彤彤的燈籠連成一片暖光,孩童的嬉鬧聲、煙花升空的脆響、鄰里間的笑語,交織成最熱鬧的人間煙火。可我坐在窗前,望著那一片流光溢彩,心裡卻空落落的,只有一陣又一陣的寒涼。今天是正月十五,是萬家團圓的元宵節,也是我失去父親後,又一個少了他的團圓節。從前只要父親在,我們家的元宵節,從來都是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紅燈籠高高掛起,元宵香甜,笑語滿堂;如今父親已仙逝遠去,家裡再無當年的熱鬧與溫馨,唯有幾盞微弱的蠟燭,在清冷的夜裡輕輕搖曳,用來緬懷我最敬愛的父親。清晨天剛矇矇亮,我便備好燈籠與紙錢,去往墓地送燈,只願那點點微光,能照亮父親前往天堂的路,願他在另一個世界,永遠明亮溫暖,再無風霜疾苦。
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有父親在的那些元宵節,是我童年乃至青年歲月裡,最溫暖最踏實的光景。父親是個極看重傳統節日的人,在他心裡,元宵不比春節遜色,那是年的收尾,是團圓的延續,是一家人整整齊齊、開開心心的見證。每年剛過初十,父親就開始張羅元宵節的事,他總會拉著我,去集市上挑最紅最亮的燈籠。那時的集市人潮湧動,賣燈籠的攤位一眼望不到頭,有紙糊的蓮花燈、兔子燈,還有結實的紅木框燈籠,父親總偏愛那種大紅燈籠,說紅燈籠喜慶,能驅走晦氣,能照亮家門,能讓一家人往後的日子紅紅火火。
我小時候總黏在父親身邊,踮著腳挑燈籠,父親會笑著把我抱起來,讓我自己選最喜歡的那一盞。買完燈籠,他還會捎上一包甜甜的元宵,黑芝麻餡、花生餡、豆沙餡,每樣都來一些,他總說:“過節就得吃點甜的,日子才能越過越甜。”回到家,父親第一件事就是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把紅燈籠掛在大門口、屋簷下,那燈籠一掛,整個院子瞬間就有了年的氣息,有了家的溫度。父親做事向來細緻,掛燈籠時總要反覆調整,確保燈籠端端正正、高高大大,風一吹,燈籠輕輕晃動,紅光灑在院子裡,也灑在父親溫和的臉上,那一幕,刻在我心底,幾十年都不曾模糊。
等到傍晚,家家戶戶開始點燈,我們家的燈籠最先亮起來,紅光透過紙層,溫柔地籠罩著整個小院。母親在廚房裡煮元宵,沸水翻滾,白白胖胖的元宵浮在水面,甜香飄滿整個屋子。父親會拉著我和家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滿院燈火,聊著家常。他話不多,卻總是笑著聽我們說,偶爾叮囑幾句,要好好做人,要踏實過日子,要珍惜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那時的我不懂,總覺得這樣的團圓歲歲年年都有,這樣的燈火永遠不會熄滅,有父親在,家就在,溫暖就在,安穩就在。
父親一生勤勞樸實,一輩子都在為家庭操勞,為我們遮風擋雨。他沒讀過多少書,卻懂得最樸素的道理,待人真誠,做事勤懇,對家人更是傾盡所有。小時候家裡條件不算寬裕,可父親從來沒有讓我們受過委屈,每一個節日,他都盡力辦得熱熱鬧鬧,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要讓家人感受到節日的溫馨。元宵節的燈籠,他年年都換新的,元宵年年都買最好的,他總說:“日子苦點沒關係,一家人團圓開心,比什麼都強。”
記得有一年元宵,天降小雨,風也很大,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父親怕燈籠被淋壞,怕燈火熄滅,冒著雨跑出去,用塑膠布仔細裹好燈籠,再重新點亮。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他卻毫不在意,笑著說:“燈不能滅,燈亮著,家就亮著。”那時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可靠、最溫暖的背影。有父親在,再大的風雨都不怕,再冷的夜晚都有燈火守候。
等我長大成人,開始為生活奔波,為事業忙碌,有時會忽略節日的儀式感,可父親依舊保持著多年的習慣。每年元宵,還是會早早掛好紅燈籠,煮好熱騰騰的元宵,等著我回家。不管我多晚回去,門口的燈籠一定是亮著的,那是父親為我留的燈,是家的方向,是心安的歸宿。有一年我在外打拼,恰逢元宵沒能回家,父親特意給我打了電話,聲音溫和地說:“家裡燈籠都掛好了,元宵也煮好了,等你回來,燈一直給你留著。”那一刻,我在異鄉的街頭,望著滿天煙火,忍不住紅了眼眶,原來無論走多遠,總有一盞燈為我而亮,總有一個人,默默等我歸家。
那時的元宵節,是張燈結綵的熱鬧,是一家人圍坐的溫馨,是紅燈籠下的歡聲笑語,是元宵甜進心裡的暖意。有父親在,燈是亮的,家是暖的,心是安的,團圓是真真切切的。我們從不會覺得這樣的時光有什麼特別,只當是尋常日子裡的幸福,卻不知,那些被父親守護的歲月,是我們一生都回不去的珍貴時光。
後來,歲月無情,父親漸漸老去,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他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輕鬆地搬起梯子掛燈籠,再也不能精神抖擻地逛集市挑花燈,可他心裡,依舊惦記著元宵節,惦記著一家人的團圓。病重的那段日子,他躺在床上,還會輕聲問:“快到元宵了吧,燈籠準備好了嗎?”我們忍著心酸,告訴他都準備好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可我們都清楚,那個能為我們掛燈籠、守燈火、撐起家的人,已經快要離開了。
最終,父親還是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他牽掛一生的家,離開了他年年都用心張羅的元宵節。父親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整個世界都好像失去了色彩,我們的天,也塌了一半。從前總以為離別很遙遠,總以為父親會一直陪著我們,過一個又一個元宵節,掛一年又一年的紅燈籠,可命運無情,硬生生把我們最親的人,帶去了另一個世界。
從父親仙逝的那一刻起,我們家的元宵節,就徹底變了模樣,再也回不到從前。
第一年元宵,家裡靜得可怕,沒有了往日的張羅,沒有了挑燈籠的歡聲笑語,廚房裡冷冷清清,再也沒有沸騰的甜香。我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看著父親常掛燈籠的屋簷,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我們不敢掛紅燈籠,怕看見那喜慶的紅光,想起父親在世時的模樣,怕控制不住心底的思念與悲痛;也不敢煮元宵,那甜甜的味道,再也甜不到心裡,只會勾起無盡的回憶,讓眼淚無聲滑落。
從前元宵節,是張燈結綵,燈火通明;如今元宵節,是清冷孤寂,燈火闌珊。我們沒有了掛燈籠的心情,沒有了過節的喜悅,只剩下滿心的思念與哀傷。整個節日,家裡沒有一點歡聲笑語,每個人都沉默著,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難過。我們知道,父親不在了,那個為我們撐起節日溫馨的人不在了,家雖然還在,可那份獨有的溫暖,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團圓,已經隨著父親的離開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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