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崮影人生一位殘疾者的27年突圍/第11章 高老太爺隊副業染房學徒記(1)
崮影人生一位殘疾者的27年突圍_第11章 高老太爺隊副業染房學徒記(1)

第十一章高老太爺隊副業:染房學徒記

高老太爺年輕時,鄉里還興著“隊為綱,副業補”的規矩。那年頭,人民公社的田埂上,春種秋收的號子喊得震天響,可隊裡的工分薄,家家戶戶的糧缸裡總缺著一口,灶臺上的油壺也常是半空。高老太爺那時還是高家後生,眉眼清朗,手腳勤快,偏生不滿足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營生,瞅準了大隊部新辦的染房缺人手,便揣著一腔熱望,央了隊長,成了染房裡最年輕的學徒。

染房坐落在村東頭的銀杏樹下,有油坊,氈坊,鐵匠鋪,粉皮坊,飼料加工坊,大隊辦公室,染房三間土坯房,場地相當寬敞,晾曬架杆幾十米個,黑瓦覆頂,牆根處爬滿了青苔,推門進去,一股子靛藍與草木灰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鼻腔發癢,卻又透著一股子踏實的煙火氣。染房的師傅姓王,是外鄉來的老手藝人,臉上溝壑縱橫,手上佈滿了經年累月浸染的藍斑,彷彿生來就帶著靛藍的印記。王師傅性子寡言,卻極看重手藝,見高家後生眉眼裡有股子肯鑽研的韌勁,便點了頭,收作了關門弟子。

初入染房,高老太爺乾的都是雜活。清晨天不亮,就得挑著木桶去村外的河裡擔水,一擔水足有百十來斤,壓得他肩頭生疼,卻硬是咬著牙,一趟趟往返,從不叫苦。擔回水,要把染缸刷洗得乾乾淨淨,再按比例往缸裡兌上靛藍膏、草木灰、米酒,而後便是最磨人的“打缸”——握著長長的木杵,在缸裡反覆攪動,直攪得手臂痠痛,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靛藍的染液裡,暈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打缸是染布的關鍵,染液的酸鹼度全靠這一遍遍攪動來調和,王師傅從不插手,只抱臂站在一旁,眼睛如鷹隼般銳利,盯著缸裡的泡沫,若是泡沫浮浮沉沉,經久不散,便微微頷首;若是泡沫一攪即散,便沉了臉,吐出一句:“力道不夠,心思不專,重來。”

高家後生不敢怠慢,日日天不亮便起身,練臂力,練腰勁,木杵在他手裡,從最初的沉重滯澀,到後來的行雲流水,不過月餘光景,掌心便磨出了厚厚的繭子,那繭子帶著靛藍的顏色,洗也洗不掉,成了他學徒生涯的第一枚勳章。

攪好了染液,便要學配染料。王師傅的染料方子,從不輕易示人,全靠徒弟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染布的顏色,三分在染液,七分在配料。喜慶的紅,不用化工顏料,取的是山裡的茜草,挖回來洗淨、晾乾,搗碎成汁,再兌上明礬,染出來的紅布,鮮亮卻不刺眼,透著一股子溫潤的光澤;肅穆的青,靠的是藍靛,那是從蓼藍草裡提煉出來的,一缸好的藍靛染液,能染出深淺不一的青,從月白到藏青,層次分明;而葬禮上用的素色布,卻不是簡單的白布,要以板藍根的莖葉煮水,淺淺地染一層,染出來的布呈淡淡的灰藍色,不似白布那般刺眼,卻透著一股莊重肅穆,正合了葬禮上的哀慼氛圍。

高家後生有心,王師傅配藥時,他便湊在一旁,屏住呼吸,看師傅抓多少茜草,放多少明礬,兌多少水,而後默記於心,夜裡回了家,便在油燈下,用粗糙的草紙,一筆一劃地記下來,反覆琢磨。有時記不準,便趁師傅不注意,偷偷取一點染料渣,藏在袖筒裡,回去慢慢研究。有一回,他試著用茜草汁染一塊棉布,卻忘了加明礬,染出來的紅布,下水一洗便褪得七零八落,成了一塊花臉布。王師傅見了,也不責罵,只把那塊布扔在他面前,淡淡道:“染布如做人,一步錯,步步錯。少了明礬,顏色便沒了根,就像人沒了心氣,立不住。”

高家後生羞愧難當,把那塊花臉布掛在床頭,日日警醒自己。此後,他愈發潛心,不僅學配染料,更學辨布料。純棉的布,吸色性好,染出來的顏色飽滿;麻布粗糙,要先煮過一遍米湯,才能讓顏色附著得更牢;而絲綢嬌貴,染時要格外小心,火候、時間,分毫都差不得。他把村裡各家各戶拿來的布,都分門別類放好,記清哪家要染喜慶的紅布做嫁衣,哪家要染素淨的藍布做孝衫,從不出錯。

日子一天天過去,高家後生的手藝日漸精進,王師傅便開始教他最難的棉布印花。印花不比純色染布,更講究心思與巧勁。先要刻花版,花版用的是厚實的油紙,要在上面刻出各式各樣的圖案,喜慶的紋樣,多是牡丹、石榴、鴛鴦、龍鳳,取的是花開富貴、多子多福、龍鳳呈祥的好兆頭;葬禮用的花布,紋樣則素雅,多是松竹梅蘭、纏枝蓮,或是“慎終追遠”的字樣,透著一股追思逝者的莊重。

刻花版是個精細活,刀鋒要穩,力道要勻,稍不留神,便會刻壞圖案。高家後生起初刻壞了不知多少塊油紙,手指被刻刀劃破,鮮血滴在油紙版上,暈開一朵朵小紅花,他也只是用布條草草包紮,便又拿起刻刀。夜裡,油燈下,他的身影映在牆上,專注得如同入定的老僧,刻刀在油紙上游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與窗外的蟲鳴交織在一起,成了鄉村夜裡最靜謐的樂章。

刻好了花版,便是印花。將棉布繃緊在木框上,把花版覆在布面,用蘸了染料的刮板,在花版上來回刮拭,染料透過花版的鏤空處,印在布上,揭開花版的那一刻,便是最令人心焦也最令人歡喜的時刻。若是圖案清晰,顏色均勻,便如獲至寶;若是圖案模糊,顏色暈染,便只能嘆口氣,重新來過。

高家後生最拿手的,是印喜慶的嫁娘布。他刻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花香;他印的鴛鴦,翅羽分明,兩兩相依,透著一股子繾綣的情意。村裡有戶人家嫁女兒,特意來找他,要印一塊大紅的龍鳳呈祥布做被面。那幾日,他飯也顧不得吃,覺也睡得少,先仔細刻好了龍鳳花版,又反覆除錯染液的濃度,印花時,更是屏住呼吸,刮板的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揭開花版的那一刻,滿屋子的人都驚呼起來——紅底之上,金龍盤旋,綵鳳展翅,龍的鱗爪清晰可見,鳳的尾羽飄逸靈動,那紅色,鮮亮得如同天邊的晚霞,卻又不豔俗,透著一股子喜慶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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