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指揮部裡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和紙張陳舊的氣息。牆上的作戰地圖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一盞昏黃的油燈在長桌中央搖曳，將圍站著的幾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氣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鉛灰色的暮雲。

薛將軍揹著手，站在地圖前，身形如山。他眉頭緊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剛被韓璐和李三匆匆帶來的“大師兄”李雲飛。韓璐站在李三側後方，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不安。李三則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看似隨意，那雙小眼睛卻在油燈光暈下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

“雲飛兄弟，”薛將軍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投進靜潭的石子，“你讓韓姑娘去西北集團軍群效力，這安排……怎麼事先也沒跟我通個氣，跟李三兄弟也沒言語一聲？”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李雲飛的臉，試圖從上面捕捉任何一絲異常。

李雲飛——或者說，眼前這個穿著大師兄慣常的灰布軍裝，容貌確有八九分相似的男子——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愕然和疑惑。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這是大師兄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李三敏銳地注意到，那動作幅度似乎略大了一點，少了點大師兄慣有的沉穩。

“薛將軍，您這話從何說起？” “李雲飛”皺起眉，語氣真誠又帶著被冤枉的些許不快，“我從未跟小師妹提過讓她去西北的事。是不是哪裡聽岔了？還是有人傳了閒話？”

韓璐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顫：“師哥！你怎麼能忘了？就在前天晌午，在城東破廟後面的槐樹下，是你親口對我說的！你說西北那邊急需懂造炮技術的人，形勢緊迫，讓我不必等待三哥和薛將軍的正式批覆，先跟你走，手續後補。我當時就反駁說這不合規矩，你……你還說我太拘泥！” 她緊緊盯著“李雲飛”的眼睛，試圖在裡面找到熟悉的、屬於她敬愛師兄的坦誠光芒。

“李雲飛”微微一怔，隨即像是猛地被點醒，用力一拍額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堆起恍然和歉意的笑容：“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三兒，小師妹，薛將軍，對不住，對不住！這幾日為了前線補給和籌備反掃蕩的事情，連軸轉，腦子都成了一鍋粥了。” 他語速加快，解釋道，“西北那邊的首長確實多次來電催促，說他們那邊兵工廠擴建，急需技術骨幹，尤其是像小師妹這樣的人才。我這邊壓力也大，情急之下，可能……可能說話就欠考慮了，只想著趕緊落實，忘了該走的程式。是我的疏忽，我的疏忽！”

他一邊說，一邊搓著手，賠著笑，目光在薛將軍、李三和韓璐臉上來回逡巡，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迫不得已？”

李三心裡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他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依舊維持著那副略帶憨厚和體諒的神情，但攏在袖子裡的手，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不對，太不對了！ 大師兄是什麼人？做事最是縝密周全，講究紀律和程式，尤其涉及人員調動，還是韓璐這樣身份特殊的技術人才，他絕不可能“忘了”請示薛將軍，更不可能私自鼓動韓璐不經同意就離開！西北急需用人不假，但以大師兄的風格，必定是反覆磋商、層層上報，怎麼可能如此冒失？而且，剛才他那“恍然記起”的表演，雖然逼真，卻總透著一股急於彌補漏洞的倉促，少了真正遺忘後又被提醒時那種自然混合著懊惱與尷尬的細微表情變化。

莫非……眼前的師哥，已經不是師哥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李三的腦海。被抓？遇害？然後有人冒充？易容？還是……鬼子那神出鬼沒、專門搞滲透破壞的特務機關又耍了什麼新花樣？想到最近日軍頻繁的異動和幾次未得手的滲透傳聞，李三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小眼睛不易察覺地眨了眨，眼珠在眼眶裡極快地轉了一圈，將所有驚疑、憤怒和恐懼硬生生壓回心底。現在不能打草驚蛇，萬一對方狗急跳牆，或者外面還有接應，指揮部裡這幾個人未必安全。必須穩住他，將計就計。

李三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理解的笑容，他甚至上前一步，拍了拍“李雲飛”的胳膊，語氣寬和：“師哥，我懂，我懂！都是為了打鬼子，西北那邊催得急，你夾在中間為難，一時考慮不周，也能理解。” 他轉向薛將軍和韓璐，微微側身，用不高但清晰的聲音耳語道，“將軍，妹妹，這事……師哥或許真有難處。咱們也別急著下結論。長沙防務和造炮進度確實也緊，妹妹暫時走不開。容我和薛將軍再仔細權衡一下，跟上面也通個氣。師哥那邊，也讓他先安撫西北的首長們，緩一緩。咱們從長計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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