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同被冰封的岩漿，在左肩胛骨深處那顆冰冷異物的每一次搏動下緩慢復甦，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經末梢撕裂般的鈍響。林小山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肺部每一次擴張都帶著沉悶的哨音和濃重的血腥鏽氣。窗外軍區療養院虛假的寧靜陽光灑在潔白的被單上，卻驅不散他眼底那片被血與火淬鍊過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秦衛國離開時那個無聲的軍禮，如同烙鐵燙在靈魂深處。沒有退路了。父親的血，弟弟的命，濱江的天，都壓在了這副殘破的軀殼和肩胛骨深處那顆冰冷的算盤珠上。藥廠工人……那把錘子……怎麼握？怎麼砸？

病房門被無聲推開。進來的不是護士，也不是秦衛國的副官。

是李衛。

他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被風沙磨礪的溝壑，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更加沉重。他手裡沒拿水果或營養品，只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邊緣磨損嚴重的舊帆布工具包。包身沾著油汙和灰塵，散發著濃重的機油和金屬切削液混合的氣味——那是工廠車間特有的、浸透歲月的氣息。

“能坐起來就好。”李衛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他走到床邊，將工具包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他拉過椅子坐下，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林小山慘白的臉和纏滿繃帶的左肩。“濱江製藥三廠……快散了。”

林小山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嘶啞開口：“工人……怎麼樣？”

“怎麼樣？”李衛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弧度，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縫，“澤邦倒了，周世傑父子進去了，廠子被法院查封快一年了！裝置被債主拆的拆、抵的抵！幾萬工人，拖家帶口，眼巴巴等著！當初廠子被澤邦收購的時候，籤的補償協議呢？狗屁！澤邦賬上早被周世傑那幫王八蛋掏空了！工人手裡捏著的，就是幾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他粗糙的手掌猛地拍在膝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爆射出壓抑不住的怒火：“現在上面說重組！重組個屁！找來接盤的是誰？‘宏泰資本’！聽著名頭挺大！背地裡查查！他媽的註冊在開曼群島！殼套殼！跟當年澤邦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出的價連廠子地皮的零頭都不到！工人那點遣散費？做夢！宏泰的人說了，按‘市場價’！市場價是多少？濱江最低工資標準打八折！愛要不要！”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積壓的憤懣全部傾吐出來：“工人們堵過區政府大門！跪過市政府廣場！沒用！警察攔著！信訪辦踢皮球！法院說澤邦破產清算程式合法！宏泰收購流程合規！合法？合規？合他媽的棺材本！老張！就是當年跟你爹一起在糧庫幹過臨時工的張鐵柱！他閨女得了白血病！等著錢救命！廠裡欠的補償金一分拿不到！去宏泰臨時辦公室討說法，被保安推下樓！腿摔斷了！現在躺家裡等死！”

李衛的聲音哽住了，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小山：“小山……你爹……你爹當年在糧庫，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一分一釐的公家賬，他都不敢錯！可現在……濱江的天底下，算盤珠子都他媽是金子打的！撥弄的都是老百姓的血肉！藥廠幾萬工人……就是那把錘子！可錘子把……攥在誰手裡？怎麼砸？砸誰？！”

巨大的悲憤如同實質的浪潮，衝擊著林小山殘破的軀體。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摳住床沿，指關節因用力而慘白。肺部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張鐵柱……那個記憶中憨厚黝黑、總喜歡摸他頭的張叔……閨女白血病……腿斷了……

“宏泰……背後是誰？”林小山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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