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的睫毛顫了顫,視線落在水窪裡年輕的自己身上。那時他剛從陽間的牢裡出來沒多久,頸間的疤還沒淡,總覺得陰曹的風比牢裡的黴味還冷。可那天聽著老婆婆唸叨女兒的名字,他忽然想起自己當捕快時,娘總在初一的清晨,把熱好的餃子揣在他懷裡。
“那是例外。”白無常別過臉,素袍的領口遮住了頸間的疤,“閻王爺說,孝字當頭,可破一次例。”
“那情字呢?”黑無常往臺下指了指,驛站的氈房裡,阿依娜正把阿婭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的溫度把阿婭的指尖都烘得泛紅。琪亞娜蹲在灶邊,正用根細柴撥弄火堆,火苗舔著鍋底,把她左額的淤青照得像塊淡紫色的瑪瑙。“阿依娜守著阿婭,是因為陳友臨終前說‘黑石洞的孩子,都是我的親人’。琪亞娜護著阿婭,是因為阿依娜在她快餓死的時候,把最後半塊餅塞進了她嘴裡。這難道不是情?”
水窪裡的紅線突然亮了亮,紅線上的銀輝漫過“十八歲”三個字,竟在旁邊洇出個小小的“活”字,像用陳友的血寫的。遠處傳來雞叫頭遍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黑風口的夜,落在望鄉臺上。
白無常猛地抬頭,月痕眉舒展了些。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婆婆聽見雞叫時,突然笑了,把虎頭鞋往懷裡一揣,說“我女兒聽見雞叫,就該出門了”。那時她的魂魄輕得像片雲,跟著他們往奈何橋走時,腳步竟帶著點輕快。
“閻王爺當年批老秀才的生死簿時,”黑無常慢慢站起來,骨鏈搭回臂彎,“在‘秋闈’兩個字旁邊,添了行小字——‘讀書人為護書而生,可延三月’。你說,他要是看見阿婭她們,會不會在‘十八歲’旁邊,也添句什麼?”
血窪裡的紅線忽然輕輕晃了晃,那個結鬆了些,卻沒散開,像只攥了太久的手,終於肯鬆開一點點。陳友的半塊玉佩從阿依娜的衣襟裡飄出來,貼著紅線轉了個圈,竟在紅線上纏了兩圈,像打了個更結實的結。
白無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袋,勾魂索安安靜靜地躺著,銀鏈上的墨色絲線不知何時淡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銀白,像被剛才的雞叫驚醒了。他忽然想起閻王爺常說的一句話,說給新來的鬼差聽時,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規矩是死的,可記規矩的筆,握在活過的人手裡。”
“走吧。”白無常往陰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素袍上的青灰色漸漸退了,曼殊沙華的花瓣又鮮活起來,“再晚些,閻王爺怕是要親自來望鄉臺了。”
黑無常笑著跟上,骨鏈的銅鈴響得輕快:“你說,他會不會罵咱們?”
“多半會。”白無常的聲音裡終於帶了點笑意,像冰碴子化了些,“但他當年罵你放走老婆婆時,眼裡的光,比你骨鏈上的銅鈴還亮。”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進陰曹的霧氣裡,望鄉臺的風捲著驛站的煙火氣,把那句“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間有陰間的規矩”吹得老遠。水窪裡的紅線輕輕晃了晃,像在應和著什麼,紅線上的銀輝越來越亮,把“十八歲”三個字照得像顆暖融融的星子。
石縫裡的血珠徹底幹了,只留下道淺淺的痕,像誰用指尖在石面上寫了個“情”字,被風一吹,竟暈開了,漫向陰曹的方向,漫向所有藏著念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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