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阿媽,哈圖死了,是為了讓更多人活著。’”安蕾娜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給東部流民分糧時,假阿依娜派來的細作混在裡面,回去說‘阿依娜心軟,成不了大事’。可那些流民裡,有當年跟著哈圖打獵的獵戶,有給哈圖縫過箭囊的婦人——他們後來在黑松林放了把火,燒了陳懋的糧草,你以為是碰巧?”
火盆裡的松木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炭塊紅通通的,像哈圖生前最愛吃的烤羊心。也平忽然想起哈圖總掛在嘴邊的話:“二哥,大姐說我這性子太急,得跟你學學磨石頭。”那時他只當玩笑,現在才明白,哈圖急的不是打仗,是怕族人沒好日子過。
“假阿依娜算準了你會為哈圖報仇。”安蕾娜婭把溫好的奶酒遞給他,碗邊燙得能燎掉層皮,“她在黑風口埋的不是絆馬索,是你的火氣。你要是真衝進去了,陳懋留在東部的殘部就會趁機抄咱們的後路——哈圖用命換來的賬冊還沒送到老薩滿手裡,你倒先把自己搭進去,這不是讓哈圖白死了?”
也平的指節捏得發白,酒碗在手裡晃了晃,奶酒潑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冰。他想起三個月前假阿依娜的信,那句“讓你兒子跟哈圖一樣,連全屍都沒有”像針似的紮在心上。那時他只覺得恨,現在才品出裡面的陰毒——她就是要激怒他,讓他忘了阿依娜臨走時的囑託。
“你大姐把銀狼符給你那天,特意去山坳裡看了看她種的豆子。”安蕾娜婭望著石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暮色裡像頭臥著的巨獸,“她說‘也平砌石頭城是好手,但他得記得,城是給人住的,不是給石頭住的’。你以為她信的是你能打?她信的是你心裡那點軟——哈圖死時你偷偷給獵戶送藥,假阿依娜造謠時你忍著氣給東部送鹽,這些她都知道。”
風捲著雪沫子撲過來,火盆裡的炭塊悶響了一聲。哈熱從遠處的坡上跑下來,手裡舉著個皮囊:“大汗,二夫人,南邊的火起了,假阿依娜的人果然往北追了!”他臉上沾著菸灰,眼睛亮得像星星,顯然覺得這計謀很是得意。
也平沒接話,卻忽然問:“哈圖的彎刀,還在議事帳掛著嗎?”
安蕾娜婭愣了愣:“在,琪亞娜每月都用酥油擦一遍,說要等抓住陳懋,用他的血來祭。”
“讓她摘下來吧。”也平站起身,踏雪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胳膊,“明天我去山坳裡翻地,種點豆子。哈圖以前總唸叨,說漢人的豆子磨成粉,能給孩子們做糊糊。”
安蕾娜婭看著他翻身上馬,黑馬的蹄子踩在雪地上,穩當得像踩在氈毯上。她忽然想起阿依娜走前的那個晚上,姐妹倆坐在火盆邊,阿依娜給她梳辮子,說“阿媽,也平這孩子,看著像塊硬石頭,其實內裡全是軟土,得好好澆澆水,才能長出好莊稼”。
“等等。”她喊住也平,從鞍囊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半塊烤得焦香的麥餅,“哈圖最愛吃這個,你種豆子時,埋半塊在土裡,告訴他,咱們要開始過日子了。”
也平接過麥餅,指尖觸到布包上繡的半朵白梅——是阿依娜的針腳,三瓣小蕊藏在花瓣裡,旁人學不來。他把布包揣進懷裡,貼在那半塊鷹牌上,忽然覺得心裡那塊硌得慌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撫平了。
踏雪朝著石城的方向走去,蹄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個印。安蕾娜婭牽著雪蹄跟在後面,看也平的背影不再發飄,腰間的銀狼符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只安靜臥著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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