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恩承的手指剛離開那部漆皮剝落的老式電話機,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金屬觸感,書房裡的空氣便瞬間像被西伯利亞寒流凍結般凝固。聽筒兀自懸在半空,細細的電話線繃得筆直,發出持續不斷的細碎 “嗡嗡” 聲,那聲音不似尋常電流雜音,反倒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反覆咀嚼剛剛通話裡藏著的隱秘,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腹觸到一層薄汗,深吸的一口氣裡帶著書房陳年木料與油墨混合的味道,吐出來時卻裹挾著難以察覺的沉重:“是蔣夫人的…… 電話。”
“蔣夫人” 三個字落地的瞬間,寂靜的書房彷彿被投入一顆燒紅的石子,沉悶的空氣驟然炸開漣漪。王至誠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藤條與木頭碰撞發出 “吱呀” 一聲脆響,手裡的鋼筆 “啪嗒” 掉在厚重的木桌上,藍黑色墨水像受驚的小蛇,迅速在教案上暈開,漫過剛寫好的 “藝術學院課程規劃” 幾個工整的楷體字,將那些關乎教育理想的字跡染得面目全非。他幾乎是踉蹌著幾步跨到寧恩承身邊,純棉的襯衣袖口被攥得發皺,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急切的追問像斷了線的珠子:“蔣夫人?哪個蔣夫人?是南京那位?她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做什麼?是關於東北的局勢有了新動向嗎?還是…… 張學良校長那邊終於有訊息了?”
王至誠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宋美齡的模樣,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去年在北平中山公園舉辦的學術會議上,他曾遠遠見過這位宋氏三小姐一面 —— 彼時她身著月白色暗紋蘇繡旗袍,領口滾著細細的銀線,圓潤的珍珠耳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正用一口流利得不帶絲毫口音的英語與美國駐華使節交談。她時而頷首微笑,眼波流轉間自有風情;時而抬手比劃,指尖纖細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舉手投足間既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優雅,又藏著久經政壇的幹練果決。可此刻,這個曾讓他暗自讚歎的名字,卻讓他心裡像壓了塊浸了水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得慌。
那些流傳在北平學界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湧進腦海:1917 年宋美齡從美國威斯里安女子學院畢業回國,憑著出眾的社交能力和開闊的眼界,沒幾年就成了上海名流圈的核心人物,無數權貴子弟趨之若鶩;1922 年在宋子文舉辦的晚會上,蔣司令對她一見傾心,彼時蔣司令已有妻室毛福梅和小妾姚冶誠,卻執意要離婚娶她,為此不惜與原配家族決裂;宋母倪桂珍起初堅決反對這門婚事,私下裡不止一次說蔣司令 “品行不端,野心勃勃”,可在孔祥熙夫婦和宋子文的反覆勸說下,終究抵不過家族利益的考量與宋美齡本人的堅持,最終鬆了口;1925 年張學良代表東北軍去南京訪問,便是宋美齡親自擔任的翻譯,兩人並肩出席宴會、共同檢閱儀仗隊的照片,曾在北平的《晨報》《世界日報》上連續登了半個月,外界對他們的關係猜測不斷,有人說只是政治盟友,也有人說兩人早已暗生情愫。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王至誠雙手背在身後,在書房裡快步踱步,鋥亮的黑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 “咚咚” 聲,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自今年開春起,東北大學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捱 —— 教育部的經費遲遲不到位,財務部的賬本上早已捉襟見肘,實驗室的酒精和化學藥品快用完了,學生們做實驗只能省了又省;圖書館的新書半年沒添過一本,連舊書的修補費用都拿不出來;物理系的李教授上週正式遞交了辭呈,打包行李去了清華,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良禽擇木而棲”;化學系的趙先生也在收拾行李,說要回南方老家避避風頭,畢竟誰也不知道這戰火何時就會燒到家門口。
學生們更是人心惶惶,課桌上總擺著各色報紙,《盛京時報》《奉天日報》的邊角都被翻得捲了邊,一下課就圍著討論日軍在邊境增兵的訊息,有人說看到日軍的軍艦在大連港來回游弋,也有人說奉天城郊的軍營裡夜夜都有操練聲。王至誠作為藝術學院的教授,曾不止一次在課堂上看到學生偷偷抹眼淚,他們大多是東北各地的子弟,父母親友都在這片土地上,對日軍的侵略野心早已惶恐不安。
他曾三次專程去帥府找張學良,想求他撥些經費維持學校運轉,再給學生們鼓鼓勁,可每次都被副官擋在門外。第一次說 “校長正在開軍事會議,商討邊境防務”,第二次說 “校長臨時去了天津處理要務”,第三次乾脆只讓衛兵傳了句 “校長身體不適,不見外客”。如今日軍在瀋陽城郊的軍營裡頻繁演習,重型大炮的轟鳴聲夜裡都能清晰聽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張學良卻還是不見蹤影,這讓王至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里滿是失望與焦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控訴:“他肯定又和宋美齡在一起了!南京那邊一請,他就什麼都忘了!都什麼時候了,東北都要保不住了,他還有心思談情說愛!”
寧恩承看著王至誠激動的模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帶著安撫的力量,試圖讓他冷靜下來:“王教授,你先別急。或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蔣夫人這個時候來電,說不定有別的用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至誠緊繃的下頜線上,又問:“看樣子,王教授對蔣夫人似乎頗有成見?”
“我不是對她有成見,我是擔心這東北的未來!擔心這四千萬父老鄉親的性命!” 王至誠的音量陡然提高,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胸膛劇烈起伏著,“你看看現在的局勢!蔣司令一門心思搞‘剿共’,上個月調了十萬兵力,還請了德國顧問,浩浩蕩蕩去攻打中央蘇區,結果呢?被毛先生、朱老總打得損兵折將,三萬多兵力折在了戰場上,連根據地的邊都沒摸到!紅軍那邊日子也不好過,張國燾丟了鄂豫皖根據地,夏曦把紅三軍團帶得傷亡過半,不得不往湘西轉移。現在國家內憂外患,日軍的軍艦都開到大連港了,奉天城裡的日本浪人更是肆無忌憚,蔣司令卻還在喊‘攘外必先安內’,對東北的危機視而不見!張學良要是再這麼糊塗,跟著蔣司令的步子走,東北就真的要淪陷了!我們這些教書先生,到時候連三尺講臺都保不住!”
寧恩承聽完,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原本溫和的眼神里佈滿了陰霾。他走到靠牆的書架前,蹲下身,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用牛皮紙緊緊包裹的檔案袋,袋口用粗麻繩仔細繫著死結,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拆開繩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取出幾頁泛黃的毛邊紙,遞到王至誠面前:“你先看看這個,這是我凌晨剛收到的情報,是地下黨同志冒著生命危險從奉天城裡送出來的,一路闖過了日軍三道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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