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界的風，從來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尋常的冷風，是從萬古之前就沉澱下來的死寂，是天地崩塌、生靈塗炭後殘留的哀鳴。風捲著細碎的骨粉，在空曠無垠的黑暗裡飄飛，像無數逝去之人不肯安息的魂，無聲地遊蕩。腳下是龜裂的大地，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怨氣，踩上去咯吱作響，不是沙石摩擦，而是枯骨在黑暗中輕輕碰撞，彷彿下一刻就會從地底翻湧而出，將所有活物拖入無邊深淵。

阿鈴就站在這片黑暗裡，一身素色衣裙早已被骨墟的黑霧染得發灰，唯有腰間那枚半舊的銅鈴，依舊泛著一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光。她微微垂著頭，長髮被陰風拂起，髮絲間纏繞著幾縷淡黑色的骨墟怨氣，卻被銅鈴時不時散出的微光輕輕擋開。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剛在胎心之下所見的一切，還在她的魂魄深處翻湧。

她抬起頭，望向身邊的兩個同伴。

青禾就站在她身側，手裡緊緊攥著一株早已乾枯的定心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本是藥谷最有天賦的傳人，一身醫術可活死人肉白骨，可踏入骨墟之後，他救過無數殘魂，卻救不回覆滅的人間，救不回那些被胎源吞噬的生靈，更救不回那個困在胎心之下，永世不得解脫的前輩。他的眼底佈滿血絲，原本清澈溫和的目光裡，盛滿了疲憊與悲涼，卻又在深處藏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盲刃則立在最外側，一身黑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手中那柄斷刃，泛著冷冽的寒芒。他雙目已盲，眼窩深陷，兩道淺淺的疤痕從眼角延伸至下頜，那是當年為了守護同伴，被骨靈利爪所傷的痕跡。他看不見周遭的景象，卻能憑藉風聲、怨氣流動、骨節響動，精準感知到黑暗裡的一切危險。他身姿挺拔如松，哪怕歷經萬古滄桑，哪怕人間早已覆滅，脊背依舊不曾彎下分毫。

阿鈴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異常堅定。

“我們走吧。”

青禾猛地一愣，像是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走？去哪裡？”

他以為她們還要繼續深入，還要試圖尋找打破胎源禁錮的方法，還要為那位前輩，為覆滅的人間搏最後一次。他已經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卻沒料到，阿鈴會說出“走”這個字。

阿鈴微微側頭，看向胎心所在的方向。那裡是整片骨墟最黑暗、最核心的地方，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股緩慢而沉重的心跳聲，隔著萬古歲月，依舊能隱隱傳入耳中。那是胎源的心跳，也是李乘風與他摯愛之人，永恆的心跳。

她忽然輕輕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淺，在這片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裡，卻像是破開濃霧的第一縷微光，不耀眼，卻足夠溫暖，足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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