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柳把兩方藍靛布疊好放進錦盒裡,盒蓋內側用工整的鋼筆字標註了編號和日期。她鎖好恆溫恆溼櫃,把鑰匙掛在脖子上,轉身說夏至去法門寺,除了帶這兩方新布,還要帶一樣東西——她今年新制的藍靛泥樣本。她要讓蘇老師把新藍靛泥和楊蘭因刀痕微裂紋裡的靛藍汁液結晶做一次全成分比對。如果成分一致,就說明杭州花壇裡這棵藍靛草的靛藍素和蒼山上那棵藍靛草的靛藍素是同一種基因——楊蘭因的藍靛草從蒼山傳到杭州,種了好幾年,基因一首沒有變。
白三生坐回小桌前,把辣椒罐往自己碗裡舀了三勺。他說夏至之後想在法門寺多待幾天,把繡字袈裟內側那根既至頭髮的DNA資料、茅棚鈴鐺的刻痕光譜資料、新藍靛布的針腳絲線成分全部整合進文獻鏈裡,在法門寺庫房裡把楊蘭因的六樣遺物——刻刀、手帕、指血袈裟、繡字袈裟、茅棚鈴鐺、藍靛——全部放在同一個展櫃裡,讓它們在同一盞燈下彼此照亮。他低頭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抬起頭說,明觀前兩天打電話來,說芒種前後飛來峰下蓮花池裡的第三代青蓮又結了一批新蓮子。他把新蓮子曬乾了串成一串新的蓮子佛珠,一百零八顆,每一顆的種臍處都用極淡極淡的靛藍色點了一下,用的是趙阿婆去年寄來的藍靛泥調的色。他說這串新佛珠要在夏至前後託人帶到杭州來,放在那兩方新繡的藍靛布旁邊,一起帶到法門寺去。
柯依柳把碗筷收拾好,走到花壇邊。芒種的暮色己經沉下去了,藍靛草收割後空出來的那片泥土被白三生重新松過,撒下了趙若蘭寄來的新一批山茶花籽。泥土是溼潤的,深褐色的,在晚霞中泛著極淡極淡的金色反光。她蹲下來用手輕輕按了按泥土表面——有幾粒種子己經在土裡裂了殼,白嫩的根芽從種臍處伸出來,正在往泥土深處扎。
幾天後明觀託行渡師傅從靈隱寺捎來了那串新的靛藍點臍蓮子佛珠。一百零八顆蓮子,每一顆都飽滿圓潤,種臍處的靛藍色點痕和柯依柳腕上那串靛藍點臍蓮子佛珠上的點痕顏色一致——都是趙若蘭用蒼山藍靛泥調的色。明觀在佛珠上附了一張極小的紙條,用鉛筆寫著:“夏至將至。此蓮子佛珠一百零八顆,種臍皆點靛藍——此藍乃趙阿婆蒼山藍靛所調。願師兄師姐攜此佛珠同赴法門寺,與楊蘭因六樣遺物共置於同一展櫃。明觀,乙巳年芒種後。”
柯依柳把紙條放在工作臺上,又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趙若蘭。趙若蘭秒回了三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又追了一條語音,說蒼山上的藍靛田今年又擴了一片,溪水比去年更大更清了。她在溪邊新種的那幾棵從楊蘭因老茶花樹根部分櫱出來的新苗也抽了新梢,再過幾年就能開花。等明年芒種前後,她會用新收的藍靛草染一批新布,把楊蘭因六樣遺物的圖案全部繡在一方長卷上——刻刀、手帕、指血袈裟、繡字袈裟、茅棚鈴鐺、既至溪藍靛田。六樣遺物,六幅繡圖,用楊蘭因自己的針法繡在楊蘭因自己的藍靛布上,然後託人帶到法門寺去,和真正的遺物放在一起。
柯依柳坐在花壇邊讀完趙若蘭的語音,放下手機,開始把去法門寺要帶的東西逐件清點。兩方新繡的藍靛布、新制的藍靛泥樣本、明觀的靛藍點臍蓮子佛珠,還有溫如那本修復日誌。她要把這一年來所有關於楊蘭因的新發現全部寫進日誌裡——從穀雨繡字袈裟的發現到小滿DNA鑑定確認既至頭髮,從芒種收藍靛到夏至在法門寺把六樣遺物合櫃。這一年裡楊蘭因的遺物從西樣變成了六樣,她的藍靛草從蒼山傳到杭州,她的針法從趙若蘭傳到她手裡,她的鈴鐺從終南山茅棚門口被帶到沙中廢寺,在洞窟深處安睡多年後重新被看見。所有的碎片都在這一年裡聚攏了。
白三生把茶几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帆布袋裡,說他有一種預感——這次去法門寺會看到那枚鈴鐺和那兩件袈裟被放在同一個密封展櫃裡,蘇老師大概己經在庫房裡忙了好幾個通宵了。他上次打電話時提到,法門寺地宮西側那批未編目的唐代織物裡可能還有其他和楊蘭因相關的文物——陸瑤在鈴鐺旁邊還發現了一小截碳化的麻繩,麻繩的編結手法和手帕邊緣黑白髮辮的編結手法完全一致,很可能就是楊蘭因用來系鈴鐺的那根繩子。如果這根麻繩也能納入文獻鏈,楊蘭因的遺物就又多了一樣。
柯依柳點了點頭。窗外芒種過後的陽光一天比一天烈,花壇裡新撒的山茶花籽正在泥土深處安靜地吸水膨脹,明年春天又會有一批新苗破土。她從花壇邊站起來,走進修復室開啟恆溫恆溼櫃,把這段時間新添的幾樣東西逐件看了一遍——白三生炒的第一鍋茶放在錫罐旁邊,明觀炒的飛來峰野茶放在另一隻錦盒裡,兩方新繡的藍靛布疊好放在趙若蘭那方繡了山茶和桃花的帕子旁邊,明觀新串的靛藍點臍蓮子佛珠放在他之前畫的那疊節氣畫旁邊。
她鎖好櫃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拿起手機給蘇澗清發了條訊息:“蘇老師,夏至前後我們去法門寺。帶新繡的藍靛布、新制的藍靛泥、明觀的新蓮子佛珠。楊蘭因的六樣遺物該合櫃了。”蘇澗清秒回了三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了一條:“麻繩的碳十西測年結果出來了——年代與鈴鐺一致,確為楊蘭因系鈴之繩。歸檔編號FD-2025-0070,等你們來一起開櫃。”
(第十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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