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握緊手把松針攥在掌心,然後還給明觀,說這截松針你自己留著——以後你修壁畫的時候,把它嵌進你自己修的牆壁裂縫裡。明觀接過鬆針,把它小心地放進自己的蓮子佛珠布袋裡。
小雪那天,杭州下了今冬第一場雪。雪很小,細得像篩過的米粉,落在運河上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就融進了水面。拱宸橋的石欄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修復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裹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壇裡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提前用防寒布和竹支架護得好好的,雪只落在支架上,苗床上幾朵新開的白山茶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澤。楊蘭因那棵苗的第二朵花在小雪這天準時開了——比霜降那朵更大,花瓣邊緣的淡粉色更淺了些,幾乎退成了純白。
柯依柳把那朵花摘下來放在錦盒裡,和白三生一起送到靈隱寺藥師殿。明觀已經在殿門口等著了,手裡捧著那截他從小雪前在飛來峰松林裡撿到的華山松針。三個人在日光菩薩壁畫前盤腿坐下——明觀支好畫板開始畫今天新供的這朵山茶花,白三生在旁邊捻佛珠,柯依柳翻開溫如那本修復日誌在小雪這一頁的空白處繼續往下寫。
她把這段時間的事逐條記了進去:立冬巡檢全部信物狀態穩定;法門寺文獻鏈總目錄歸檔完成,共四十七件;明觀完成了日光菩薩上半身臨摹;既至的針歸位;楊蘭因老茶花樹今年結籽量是去年的一倍半。她把自己摘下來的那朵白山茶按在日誌最後一頁的空白頁上輕輕壓了一下,花瓣在紙面上印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水印輪廓。然後把日誌合上,走到供桌前把花插進細頸瓶裡。殿外小雪還在下,竹林裡的畫眉安靜地在簷下避雪,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低鳴。
她在日光菩薩面前蹲下來,用手撥開壁畫牆角那排信物——枯梅枝、銅鈴鐺、酥油燈芯、白棉布、藍靛手帕、黃銅鑰匙——把明觀今天帶來的那截新撿的華山松針放在最右邊,和其他六樣排成一行。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和白三生並肩站在西牆前。殿內很安靜,只有長明燈的燈芯偶爾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噼啪,和明觀鉛筆在宣紙上的沙沙聲,和窗外細雪落在竹林枝葉上的簌簌聲,和遠處大雄寶殿僧人們做早課時低沉的誦經聲混在一起。
明觀畫完最後一筆,把他的畫板轉過來給兩個人看。畫面上是新插在細頸瓶裡的那朵白山茶,花瓣邊緣有一丁點極淡的粉色,瓶身被長明燈的光照得微微透亮。花旁邊是日光菩薩左袖下方那道裂縫,裂縫裡嵌著松針,松針旁邊長著翠綠菌蓋的菌子。菌子下面那個極小的人影盤腿趺坐,膝上放著一串佛珠。畫面右下角有一行極小極小的鉛筆字,筆跡很稚嫩,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明觀,畫於靈隱寺藥師殿。時維小雪,山茶再開。”
白三生接過畫看了一遍,在畫背面用鉛筆寫了幾行字——這張畫是藥師殿壁畫所有附錄裡最年輕的一頁。從這張畫往前數,所有的碎片都已經歸檔。歸檔不是結束,是開始。他把畫還給明觀,說這張畫你自己留著,它是你的第一張完整作品。明觀接過畫,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師兄,山茶花還會再開嗎?白三生說會,它每開一次,就是楊蘭因在終南山種的種子又多活了一世。你畫的每一朵花,都是她傳下來的。
大雪過後,靈隱寺的早梅開了。藥師殿後面的竹林邊上,一棵老梅樹在雪中綻出了滿樹白花。白三生從梅樹下經過時停了一下,折了一小枝梅花,枝上只有一朵半開的白梅,花瓣上還沾著雪。他把梅花插在日光菩薩面前那隻細頸瓶裡,替換了那朵已經卷邊落盡的幹山茶。山茶花謝了,梅花開了——不同的花,同一盞燈。明觀支好畫板又開始畫梅花。這一次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知道該怎麼畫了。他對著梅花看了很久,然後落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和窗外竹林裡的雪聲、殿內長明燈的噼啪聲、白三生捻珠時珠子與珠子輕輕碰撞的聲響,混合成同一種誦經。
白三生沒有看他的筆法,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捻珠。他捻到那顆曾經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這顆珠子的月眼已經平了,它旁邊的珠子上那個極細微的、剛出現不久的傾斜,似乎也淡了一點點。不是平了,是停了——它沒有繼續往更歪的方向發展,它停在了那個剛剛開始的趨勢裡,像是時間在它身上輕輕按了一下暫停鍵。
他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翻開溫如那本日誌在小寒這一頁寫下幾行字:“明觀今日畫梅。他的月眼停住了——不是在等待中加深,是在畫筆下止息。溫如的等、柳依的等、楊蘭因的等,都是月眼加深的過程。明觀的月眼停止傾斜,是因為他不需要再等了。他已經找到了他該找的東西。日光菩薩眉間的綠松石白毫在雪光裡亮了一下——白毫不會說話,但它在看著這一切。”寫完之後他把日誌放在明觀旁邊,讓他自己看這一頁。明觀讀完之後抬起頭看了看西牆壁畫上日光菩薩眉間那顆翠綠色的松石——它確實在亮。
冬至那天,明觀在藥師殿完成了他的第一幅梅花。畫面上的白梅不是插在細頸瓶裡的那枝,而是藥師殿後面竹林邊那棵老梅樹的全貌:樹幹很老,樹皮皴裂,枝頭上白花層層疊疊,樹下落了一層花瓣,花瓣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他畫完之後把畫放在供桌上供了一整天,然後捲起來用細麻繩繫好,說要寄給周城的趙阿婆——他不知道怎麼稱呼趙若蘭,就按自己家鄉的習慣叫阿婆。他在畫背面寫了一行鉛筆字:“阿婆,這是靈隱寺的梅花。師兄說楊蘭因阿奶在終南山畫過梅花,我不知道她畫的梅花是什麼樣子,但我想大概和這棵差不多。明觀合十。”
白三生幫他把畫卷好放進一個硬紙筒裡,寫上地址。他說趙若蘭收到這幅畫大概會哭,但她會把這幅畫和楊蘭因的藍靛布放在一起。明觀問為什麼,白三生說因為楊蘭因在終南山等了半輩子,沒有等到既至回來,但她畫了梅花——她的梅花和你的梅花是同一個品種,都是白梅,都在雪裡開。明觀低頭想了想,說那我以後每年冬天都畫一幅梅花寄到周城。白三生說好。明觀又補了一句:畫到她回來。白三生低頭看著他,他改口了——畫到我學會畫人。等我會畫人了,就在梅花樹下畫一個既至。
臘八,靈隱寺施粥。柯依柳照例在齋堂幫忙盛粥,白三生負責把粥桶從齋堂搬到大殿前。明觀跟在白三生後面提著一個更小的保溫桶,裡面是齋堂師父特意給山上的流浪貓留的米湯。施粥快結束的時候,方丈走到藥師殿,在日光菩薩面前站了很久。他看著供桌上那一排信物,又看了看明觀畫的那幅日光菩薩臨摹——那張畫畫完之後明觀把它重新掛在了藥師殿西牆旁邊那面空了很久的側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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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節六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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