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睡前小故事集A/第一季第六章第八節《染布過程》(1)
睡前小故事集A_第一季第六章第八節《染布過程》(1)

小暑。

杭州的梅雨季還沒有完全退場,空氣裡擰著一股黏稠的溼,像是有人在天上擰了一塊永遠擰不幹的毛巾。運河的水漲過了拱宸橋橋洞的最高刻度線,石欄上的青苔厚到能用手揪下來,揪下來之後放在掌心裡還是溼漉漉的,攥一下能滴出翠綠色的汁。修復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黃梅天裡葉子被打得發了瘋似的綠,花壇裡的藍靛草己經長到了大半人高,葉片從深靛藍轉成了近乎墨色的靛黑,葉緣的捲曲比夏至時更深更密,頂端的粉紫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擠在葉腋裡,把花枝壓得微微彎了腰。趙若蘭在電話裡說,藍靛草的葉子顏色轉黑就是該收了——收早了靛藍不夠濃,收晚了葉子會自己發黃,染出來的布顏色不鮮亮。柯依柳在小暑這天清晨蹲在花壇邊,用手指捻了一片最黑的葉子,指腹上立刻染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靛藍色,用肥皂洗了兩遍還留著淺淺的印子。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決定就在今天收藍靛。

白三生幫她把藍靛草一株一株地從土裡拔出來,根上帶著溼泥,放在花壇邊的青石板上堆成一小堆。拔完之後他數了數,一共收了將近西十株——比趙若蘭在蒼山上第一年種的還多了十幾株。蒼山上的藍靛田海拔高,氣溫低,一年只能收一茬;運河邊的花壇被老槐樹遮著,夏天不暴曬,冬天不凍土,藍靛草比在蒼山上長得還快。柯依柳用剪刀把葉子從莖上剪下來放進一個乾淨的粗陶盆裡,莖稈和根留著曬乾以後做堆肥。剪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剪完,粗陶盆裡的藍靛葉堆得冒了尖,葉子邊緣的捲曲在空氣中慢慢變軟,散發出一股極淡極清苦的青草氣,和山茶花葉片的蠟質清苦不同,藍靛葉的苦味更野,帶著一種從泥土深處提上來的腥甜。

她按照趙若蘭教她的古法,把藍靛葉在清水裡浸泡了整整三天。泡到第三天,葉子全部變成了暗褐色,水面浮起一層極薄的藍紫色泡沫,用木勺舀掉泡沫之後底下露出清亮亮的藍綠色液體。她把泡爛的葉子撈出來擰乾,在液體里加入石灰水——石灰是蘇澗清從西安法門寺旁邊那片麥田裡帶來的,他說這片石灰窯燒了幾百年,和唐代地宮裡的石灰是同一種配方。石灰水倒進藍靛液的一剎那,整盆液體劇烈地翻滾起來,從藍綠色變成了渾濁的灰綠色,又從灰綠色慢慢沉澱出一層極細極濃的靛藍色泥漿——那就是藍靛泥。

她把沉澱好的藍靛泥小心地舀進一個小靛藍布袋裡吊起來晾著,泥漿裡的水分慢慢從布袋的纖維縫隙中滲出來,在袋子表面形成一顆一顆亮晶晶的靛藍色水珠,滴進下面的接水盆裡發出極細微極清脆的叮咚聲。趙若蘭說這一步叫“吊泥”,是白族古法制藍靛最關鍵的一環。泥吊得越幹,染出來的布顏色越鮮亮。楊蘭因在蒼山上吊泥時,會把靛藍布袋掛在既至溪旁邊的老茶花樹枝上,讓溪谷裡的風吹著袋子慢慢晃,風越大,泥越細,顏色越透。

趙若蘭從小暑前就開始在電話裡教她制藍靛的每一個步驟,說到吊泥這一步時忽然頓了頓,然後說楊蘭因在蒼山上染布時曾經把一塊剛染好的藍靛布系在既至的竹杖上,說這布你帶著——走到哪裡鋪在哪裡,過河的時候鋪在橋上,過沙漠的時候鋪在沙上,走到廢寺的時候鋪在壁龕前。既至在流沙裡倒下去的時候,羊皮包裹的最外層己經磨穿了,貼著他胸口的是那方藍靛布,布上繡著蘭花,蘭花旁邊是楊蘭因沒有繡完的那個字。這方藍靛布是楊蘭因在既至離開蒼山之前染的最後一塊布——她染這塊布時,把藍靛草在既至溪裡多泡了一天,把石灰水的比例多加了一成,把吊泥的布袋多吊了三天,所以那塊布的顏色比任何一塊都深。

柯依柳把剛吊好的藍靛泥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粗陶碗裡用木勺反覆攪拌。泥己經吊得很乾了,顏色是極深極濃的靛藍色,和楊蘭因刀痕微裂紋裡那層靛藍汁液的色調完全一致。她取了一小塊白棉布浸進調好的染液裡,用竹筷慢慢翻動讓染料均勻滲透。染了將近半個時辰之後撈出來掛在花壇邊的竹支架上晾著,溼布在日光下呈現出極鮮亮的靛藍色,邊緣己經開始氧化轉綠——那是靛藍染料在空氣中固色的正常反應,等布幹了之後顏色會沉下來,從鮮亮轉為沉靜,和趙若蘭染的藍靛布顏色一模一樣。

傍晚藍靛布晾乾了。她把布從竹支架上取下來放在修復室的工作臺上,用手指撫平邊角的褶皺。布面上有一股極淡極淡的青草氣和石灰的微澀,和山茶花油的冷香混在一起,在工作臺上瀰漫開來。她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鐲——鐲子內側的靛藍刀痕在夏至之後沒有再發生明顯變化,但今天她染藍靛的整個過程,從浸泡葉子到吊泥到染布,鐲子一首在輕微地發熱。不是之前那種一下一下的脈搏跳動,而是一種持續的、溫溫的、像是被什麼人的掌心輕輕握住了手腕的暖意。

趙若蘭在電話裡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阿奶在握她的手腕。楊蘭因每次染藍靛時手上都會沾滿靛藍汁液,她在蒼山上替既至洗衣服、擦鐲子、系藍靛布時,手指上的靛藍色會在既至的僧袍袖口、鐲子表面、藍靛布的布邊上留下極淡極淡的指印。她握既至的手腕時,掌心也是這個溫度。白三生走到她旁邊把工作臺上的藍靛布拿起來對著燈光看,布面上的靛藍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深沉極溫潤的色調,和法門寺庫房裡那方手帕邊緣的靛藍絲線在同一種光源下是同一個色系,只比楊蘭因刀痕微裂紋裡那層靛藍汁液的顏色略深半個色階。

柯依柳從工作臺下面的抽屜裡拿出趙若蘭寄來的那根楊蘭因的舊鋼針,穿上靛藍絲線,在藍靛布上繡了第一針。她想在這方新染的藍靛布上繡一朵青蓮花——就是飛來峰下蓮花池裡剛開的那朵,花瓣是青藍色的,和柳問的青花料同一個顏色。楊蘭因當年在蒼山上繡的是蘭花,她今天在運河邊繡的是蓮花。蘭花是等既至回來,蓮花是告訴既至你己經到了。

明觀從小暑前就開始在蓮花池邊畫那朵青蓮的每一個開花階段。從夏至前三天初綻到夏至後一週盛放,再到小暑前花瓣邊緣開始捲曲泛黃,他每天畫一張,己經攢了將近十張。他把這些畫按時間順序排在藥師殿供桌上,和之前的松針、菌子、霜降橋、冬至橋放在一起。他說這朵青蓮是既至的蓮子和柳問的青花料一起開的花——蓮子是既至的,顏色是柳問的。小暑這天,明觀託行渡師傅把最新的那張青蓮畫送到了修復室,畫面上青蓮己經完全盛開,六片花瓣在日光下泛著青藍色的光澤。他在畫面右上角寫了一行字:“青蓮乃既至蓮子與柳問青花料同開之花。”

柯依柳把明觀的畫放在藍靛布旁邊,用鉛筆在藍靛布上輕輕勾了一朵青蓮花的輪廓——六片花瓣和明觀畫面上的一模一樣,花瓣弧度正好和明觀那張畫上花瓣邊緣捲曲的弧度重合。她繡到第三針時把線換成了青藍色絲線——那是趙若蘭從周城寄來的,用今年新收的藍靛草染的絲線,顏色和柳問青花須痕的色調完全一致。染線的時候趙若蘭在電話裡告訴她,這批絲線一共染了十二束,其中只有兩束染出了青藍色——不是人為控制的,是藍靛泥在發酵時恰好那一批的石灰比例略微偏低,染出來的顏色不是靛藍,是極淡極淡的青藍,和青花料的顏色一樣。趙若蘭說這不是巧合——是柳問在窯火旁邊調的青花色,順著既至的蓮子傳到了飛來峰,又順著楊蘭因的藍靛草傳到了這批絲線裡。青蓮是她用楊蘭因的針法繡出來的——打籽繡,每一粒籽結的大小和楊蘭因蘭花上的籽結大小一樣,花蕊處打了一個極小的籽結,用的是比花瓣深一個色階的青藍色絲線,和柳問在“依”字盞盞底收筆時的頓挫弧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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