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日頭像是把整個瀚海放進了煉丹爐,郭子儀的坐騎"踏雪"踩著滾燙的砂石,蹄鐵下不時迸出火星。段秀實解下腰間馬囊,皮囊上結著層白花花的鹽霜,仰頭灌了口酸漿水——這水在羊皮袋裡悶了三日,早帶上股子酸腐味,入喉卻比甘泉還解渴。他抹了把嘴角,眯眼望著西北方天際線騰起的黃塵,那沙霧裡隱約能看見黑黢黢的樓車輪廓,木輪碾過沙丘的吱呀聲順風飄來,像老婦磨剪子般刺耳。
"大帥,吐蕃人的樓車足有三層樓高。"段秀實用陌刀杆戳了戳腳邊發燙的沙粒,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青芒,"瞧這陣仗,怕是想把玉門關碾成齏粉。"
郭子儀抬手抹去絡腮鬍上的沙粒,指腹蹭過唇畔時帶出抹血絲——這兩日他只啃了幾塊硬餅,嘴角早裂開了口子。老將軍望著天邊翻滾的沙塵,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風沙磨得泛白的犬齒:"來得好!王老五,你帶三百輕騎去綠洲飲馬,記著把水囊全戳出窟窿,就說...就說咱們隴右軍喝不慣甜水。"他轉頭又沖帳下裨將張老三道:"你帶弟兄們去沙地裡埋蒺藜,蒺藜尖上多抹些駱駝糞,越臭越好。"
張老三撓了撓後腦勺,銅護腕蹭過滿是胡茬的下巴:"大帥,這駱駝糞...能頂用?"
"頂用?"郭子儀突然彎腰抓起把滾燙的沙子,任沙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吐蕃人戰馬金貴,比他們婆娘還金貴。等會兒他們馬隊踩上帶糞的蒺藜,傷口準保潰爛流膿,比刀砍還疼十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雅丹地貌的土黃色丘陵,"段郎,等會兒你帶陌刀隊藏在土丘後面,聽我梆子響就殺出來。記住,先砍馬腿,再劈人!"
段秀實握緊刀柄,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想起去年在洮州,吐蕃人屠了他老家村子,阿兄被剁成肉塊掛在村口老槐樹上。此刻掌心的汗混著沙粒,磨得虎口生疼,卻比不了心口那團火灼得難受。"末將必叫吐蕃崽子們血債血償。"他低聲道,喉結在曬傷的脖頸間滾動,像塊即將噴發的火山岩。
申時三刻,吐蕃先鋒軍踏入綠洲。三百餘匹戰馬踏過枯黃的蘆葦叢,馬蹄突然踢起細碎的冰晶——竟是隴右軍戳漏的水囊,混著酸漿的冰水在沙地上積成淺窪,此刻被烈日曬得發燙,蒸騰起陣陣白氣。蚊蠅聞著酸腐味蜂擁而至,圍著馬首嗡嗡盤旋,幾匹戰馬甩著腦袋打噴嚏,蹄子不安地刨著沙地。
"不對勁!"吐蕃千戶旺傑握緊腰間彎刀,他胯下的大食種戰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亂蹬——一枚蒺藜正扎進馬掌,尖刺上還掛著黑褐色的駱駝糞,膿血混著糞水順著蹄縫往下淌。旺傑咒罵著拔刀砍向馬掌,卻見遠處土丘後突然騰起遮天蔽日的煙塵,喊殺聲如驚雷滾過沙丘:"殺啊!隴右兒郎們報仇的時候到了!"
段秀實一馬當先,陌刀在手中舞成滿月。他記得郭子儀說過,陌刀重十五斤,需得腰馬合一才能使出兵家真意。此刻他夾緊馬腹,刀刃貼著地面橫掃,正砍中一匹吐蕃戰馬的前腿,筋肉斷裂聲中,那馬哀鳴著跪倒在地,將背上的重騎兵甩進沙堆。段秀實借勢起身,刀尖挑起那人的鎖子甲,甲冑下露出半截藏青色氆氌——正是去年屠殺他村子的吐蕃軍旗顏色。
"狗孃養的!"他怒吼著將陌刀貫入敵胸,刀刃穿透鎖子甲時發出指甲刮擦鐵鍋的刺耳聲響。溫熱的血濺上他的面甲,順著護額流進脖頸,卻比冰鎮酸梅湯還讓人清醒。餘光裡,他看見左側有個年輕士兵被腸子糊了滿臉,那孩子不過十五六歲,卻抹了把臉又往前衝,手裡的橫刀捅進吐蕃人的腰眼時,嘴裡還喊著:"還我阿兄!還我阿爹!"
綠洲中央的樓車此刻成了活棺材。木質車輪陷進流沙半尺,二十幾個吐蕃兵正揮著木鍬挖沙,卻見無數蒺藜從沙裡鑽出來,扎得他們赤足鮮血淋漓。段秀實瞅準時機,陌刀一揮,斬斷樓車轅木。整座樓車轟然傾斜,頂層的弓箭手尖叫著跌落,被底下的陌刀隊戳成了刺蝟。
當玉門關外殺聲震天之時,長安大明宮的冰井臺卻冷得刺骨。上官婉兒捏著半枚青銅虎符,指尖在《山河社稷圖》上的潼關位置反覆摩挲,袖口垂下的金線穗子掃過圖上"范陽軍"三字,彷彿要將那墨跡灼穿。她身後的蕭綰綰正用紅綾卷著冰鎮葡萄,晶瑩的水珠滴在青石磚上,瞬間凝成細冰。
"范陽軍若過潼關,長安危矣。"上官婉兒聲音發顫,虎符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七日,只需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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