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在晨光中沉默了幾息。他的目光落在那層白色光膜表面的細褶紋路上走了一圈,然後抬起來落在璃月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做決定時一樣平穩,但尾音比平時多帶了一線溫度:你想去看。
我想去看看她出生的地方。璃月的目光從自己掌心的光膜上移到了秦凡的眉眼間,這一世你在我身邊,我能走到的地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遠。曦的那道門後面也許還有她留下來的東西,也許什麼都沒有了。但我想去確認。不是為了找什麼答案,就是……想去。
秦凡靠回樹根壁上仰頭看著那排從上方垂下來的碧色枝條,看了幾息之後把頭偏回來對著璃月。他的黑眸在那層被晨光曬透了的碧色背景中像兩粒被溫火煨了很久的炭,表面覆著一層灰但它底下是熱的:收拾一下,明天走。
璃月的嘴角彎了起來。那道弧線從唇角延伸到眼尾,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一面被風吹了很久的旗在風向轉了之後順著新的方向慢慢舒展開來。她把手心的白色光膜收了回去,把那層細褶紋路斂進了掌紋深處,然後從樹根凹陷裡站起來朝木屋的方向走了兩步。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還靠在樹根壁上的秦凡,晨光從枝條縫隙間漏下來把她的輪廓描了一線柔和的金邊。她看了一瞬就轉回去了繼續走了,步子比方才輕了半截。
秦凡又在樹根凹陷裡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走過菜地的時候拔了一根歪了的蘿蔔苗旁邊的雜草,順手把那根被風壓歪的竹竿扶正了。他走回木屋的時候堂屋裡正熱鬧——烈陽在桌邊跟林雪爭論今天早飯該不該加火隕椒,秦樹坐在旁邊往自己那碗粥里加了一勺糖,秦念難得從混沌海回來了一趟正蹲在門檻邊拆一隻木盒,盒子裡躺著一塊從混沌海北域新採的灰白色珊瑚狀晶簇。秦望坐在桌角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看一本翻了一半的圖譜,聽見秦凡走進來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銀白色瞳仁裡的金環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垂下去繼續翻了。
秦凡走過堂屋的時候沒人多問什麼。林雪正在把烈陽那碗粥端走說不加火隕椒你喝完胃疼,烈陽追著碗跑到桌對面去了。秦凡穿過走廊回到自己那間屋的時候璃月已經打開了一隻小包袱放在床沿上,裡面疊著一件替換的外衣和一隻空著的小布袋。她沒有收拾很多,只有那些最必要的。秦凡看了一眼那隻包袱的大小就知道她打算走多遠——如果只是去看看,不需要帶這麼多空的布袋。
他沒有說什麼,把自己那件收著沒怎麼穿的舊黑裳翻出來疊好也放進了那隻包袱裡。璃月看了一眼他放進去的那件黑裳的袖口,那裡縫著一道她自己幾年前補過的針腳,線跡不算齊整但結實。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不久,青石坪上的露水還沒被日頭曬透。秦凡和璃月從木屋側門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人了——秦樹靠在廊柱邊抱著胳膊沒說話,林雪端著一小包乾糧站在他旁邊,秦望站在花壟盡頭望著他們。秦念蹲在門檻邊還在拆他那隻木盒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看秦凡肩上的包袱和璃月手裡那隻空了的小布袋,把手裡那截拆下來的木條擱在膝蓋上,什麼也沒說。
秦凡走過秦望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偏頭看了秦望一眼,秦望正抬起銀白色的臉來看他,兩道金色光圈在晨光中穩穩地亮著。秦凡沒有多叮囑什麼,他只是把那隻伸向秦望頭頂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跟很多年前在混沌海峽谷邊緣拍他時一樣均勻。
混沌海那邊有信傳回來的話留意一下。秦凡說完這句就繼續往前走了。
璃月走過林雪身邊的時候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了一下林雪的手指又鬆開了。林雪回捏了她一下,嘴角彎著說了句路上冷的時候記得添那件厚的。
秦凡和璃月並肩走過青石坪穿過花壟和菜地之間的那條石板路走到了世界樹南側根脈那層木質薄膜前面。秦凡伸手觸到薄膜表面的時候薄膜像認出了他的氣息一樣微微朝兩側捲開了一道窄口,灰白色的混沌霧氣從窄口深處滲出來鋪在兩人腳前方的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毯。秦凡沒有立刻邁進去。他站在薄膜開口處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青石坪的方向——木屋頂上的晨光正在爬過簷角把整座院子的輪廓描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廊柱下幾道身影排成一列,花壟上的淺金色花種昨夜又開了幾朵,菜壟邊的竹竿歪了半截等著人回頭去扶正。
璃月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她看完了之後把手裡那隻小布袋的系口緊了緊,然後把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放在了秦凡的手心裡。秦凡收回目光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轉身一前一後邁入了薄膜開口中的灰白霧氣裡。薄膜在兩人完全透過之後緩緩合攏了,最後一線從樹冠透進來的日光在灰白色霧氣的表面折了一道碎金色的細光就閉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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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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