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坪上的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茶爐裡的炭火慢慢燃盡，銅壺裡的水續了兩回。樹凡坐在桌案邊喝了第三杯茶，姿態比剛來時鬆弛了許多。他端著杯子的手不再像最初那樣微微發顫了，脊背也從筆挺的僵硬慢慢彎下去了一點，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看世界樹葉縫間的天空。那種坐法是秦凡平時常坐的姿勢，但他們兩個人做出同樣的姿勢來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秦凡靠在椅背上像一棵樹收了冠蓋暫時歇息，樹凡靠在椅背上像一團霧慢慢沉澱成水。

林雪起身去續水的時候路過樹凡身邊，樹凡忽然側頭看了她一眼。他端著青釉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淺翠色的瞳仁裡映著林雪側臉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弧度。

你很像一個人。他說。

林雪提著銅壺的手頓了一下。她回過身來面對樹凡，眼底浮著一點好奇：

旁邊三人的動作在同一瞬都停了半拍。璃月翻書頁的手指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南宮翎端杯的姿勢定了，秦凡靠在門框上的目光從遠處海面收回來落在樹凡臉上。

樹凡自己倒沒察覺到四周氣氛的變化。他的目光落在林雪臉上，像是在比對著什麼只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參照物。他說話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他觀察了很久才確定的結論：我在樹心裡看過很多片段。世界樹保留著曦來過之後的那些印記，她行走的時候會留下一層很薄的光，落在草木上像露水。她的笑比說話多。她做事不著急，走路也不著急。你早上煮茶的時候也是這樣，倒水的時候手腕轉的那個弧度……跟她很像。

林雪提著銅壺站在原地，足足兩息沒動。然後她慢慢把銅壺放回爐子上，轉身回到桌案邊坐下。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後垂著眼簾，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她是什麼樣的人？

很溫柔。樹凡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浮出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溫度。他的手指在青釉杯的杯沿上慢慢滑過去，那道褐色的窯變痕被他反覆摸了好幾遍，我看到的關於她的印記裡，沒有一處是急的、兇的、不耐煩的。她走到哪裡，哪裡的草木就願意多長一寸。世界樹記得她。那些刻進木質紋理裡的記憶，翻出來看的時候都是暖的。

他停了一下，淺翠色的瞳仁抬起來重新落在林雪臉上：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林雪沒有接這句話。她的拇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桂花糕殘屑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很乾淨的東西，像溪水流過石頭時帶起來的碎響。

我也想做那樣的人。

樹凡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璃月把書頁翻過去了一頁，久到南宮翎喝完了第二杯茶站了起來伸懶腰。他唇邊那抹初學乍練的弧度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更自然了些，像一枚被晨露浸透了的葉子慢慢舒展開卷邊的葉緣。

他端起青釉杯把裡面最後一口微涼的茶喝完。茶水從喉間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從舌尖到胸口那一整段溫熱通道里殘留的澀與甘。他的手指貼在杯壁上，那種滾燙已經變成了溫溫的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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