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慈景起身應道:“陛下,事關緊要,臣不敢歸家,甫入城中,即赴宮門候召。”
李淵看了看他,眼中佈滿血絲,嘴唇口燥,幞頭、衣袍上盡是塵土,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令侍宦說道:“取蜜水來,讓大郎潤喉。”又吩咐趙慈景,“不必站著了,坐下說話。”自起身來,揹著手,在閣子裡轉來轉去,時而舉目,向著外邊的深秋夜色望上一眼。
趙慈景坐入席中,端起宦官捧來的蜜水,飲了口,一雙眼卻緊緊隨著李淵而動。
“大郎,太原失陷後,我對你甚是牽掛,唯恐你為漢賊所害,五娘更日夜懸心,哭得幾度昏厥。幸你平安歸來,未損分毫。五娘知後,定然喜極。等下你出宮後,可便還家,與她相見。”
趙慈景和桂陽公主的感情很好,對桂陽公主和他的三個兒子也都牽腸掛肚,聞得李淵此言,眼眶一熱,喉頭哽咽,卻強自按下,將杯盞置於案上,行禮說道:“臣微末之身,豈敢勞陛下掛懷!臣亦想念五娘與稚子,然國事為重,不敢私念,故方還城,不敢耽誤,即夤夜求見陛下。臣敢稟陛下,李善道這次三路並進,其勢洶洶,潼關烽火已迫眉睫,乞陛下速定大計!”
“李善道檄文中自誇,‘提兵百萬’,你既從漢營中來,當知其兵力虛實,他此再犯我關中,究竟帶了多少步騎?器械、糧秣幾多?”李淵止步於趙慈景案前,撫須問道。
趙慈景回答說道:“啟稟陛下,百萬之眾自是沒有。他到底帶了多少兵馬,臣不敢妄測,然臣聞之,他此次再犯我關中,除原本他從河東帶回的萬餘眾、薛世雄等圍攻洛陽之諸部中的兩三萬眾外,還有新附的洛陽守軍萬數,及從貴鄉、滎陽、襄城等郡調到洛陽之諸部中的一些,其眾出洛陽營後,浩浩蕩蕩,旌旗蔽野,加上民夫、輜重,迤邐數十里不絕。以臣之粗略估算,其戰兵當便有五萬以上,其餘輔卒及民夫當亦四五萬之多。至於器械,李善道盡取薛世雄等部攻洛陽之重械,雲梯、拋石機、撞車悉數調集,又新造了甚多器械,其中只拋石機、弩車,就臣所見,即不下千餘,雲梯、撞車等物,亦數以千計。糧秣,臣雖不知其總數,然早在李善道尚在洛陽,提兵西進之前,臣就聞黎陽倉之糧,被漢賊源源不斷地運往河東,又弘農方向,臣先是聞漢賊亦在將弘農常平倉之糧,運往閿鄉等地,數日前臣隨軍到弘農後,親眼所見,確實如此,直到臣三日前離開時,由弘農往閿鄉等地運糧的車馬仍絡繹不斷。”
李淵聽完了趙慈景的回答,不禁再次陷入默然。
如果李善道從洛陽帶到弘農的兵馬有五萬步騎的話,據李世民在延安郡送回長安的奏報,劉黑闥、李靖兩部的兵馬合計差不多也是此數,則此次李善道再攻關中,動用的兵力就達到十萬了。這可比上次他追擊李世民,殺入陝北時的兵馬多了四五倍。
而唐軍目前可用的兵力,加上從巴蜀調來的萬餘人,舉傾國之力,精銳的也好、新募的也罷,全都算在一起,總計也才只三四萬可用之兵。且這三四萬兵馬,因河東已為漢軍盡有,為防漢軍從河東西邊黃河沿線的其它渡口入關,除分守延安、潼關、武關道外,還需駐守蒲津、龍門等渡口要隘,再此外,還得留下部分鎮守長安。可以說,不僅已沒甚麼可供機動的後備兵力,在面對此次達到十萬之眾的漢軍攻勢面前,恐怕只將延安、潼關等地守住,已是吃力。
兵力上,漢軍更強了。地利上,相比上次李善道攻入陝北此戰,局勢亦是對漢軍更有利。上次,還有黃河天險,此次劉黑闥、李靖這路漢軍,卻可直接從雕陰、朔方等郡進兵延安等郡。
過了會兒,李淵又問道:“軍容、士氣何如?”
“啟稟陛下,漢賊連戰連勝,並且洛陽幾乎是不戰而下,李善道在率眾西進前,又將從洛陽宮中、府庫繳獲到的錦緞等物,盡分賞將士,士氣頗高,將卒踴躍,皆欲爭先立功。臣隨漢賊一路西進,路上多有趁看守不備,窺察漢賊軍容、軍紀,……陛下,臣雖痛恨其犯我之土,出於對陛下的忠心,亦不得不實言稟奏,所見所聞,漢賊軍紀可稱肅然,行伍嚴整,與民無犯,敢有掠民者立斬,——尋常的兵卒不提,單隻軍吏,臣從在漢賊中軍,就見其中軍斬了三四個違令的隊率、校尉。其軍容之盛、軍紀之肅,怕只有我王師的秦王所部精銳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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