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羅畢，新世紀大廈47層。

林深的指尖在鍵盤上方懸停了三秒，彷彿被無形的蛛絲粘住。集團OA系統的藍色介面，像一塊巨大的、散發著冷光的冰，凝固在他眼前。“非洲鐵路三期-基蘇木段”的審批檔案，如同一個沉默的祭品，躺在待辦欄的最頂端。CEO陳茂森的電子簽名，那道虛擬的墨痕，正懸在虛空，即將落下。一旦按下，二十億美元，這個足以撬動非洲大陸一角的數字，便會沿著瑞士銀行那隱秘的渠道，如同黑色的血液，最終注入某個離岸信託賬戶——那是他和董事會成員們用權力與良知明碼標價的“好處費”。

滑鼠的箭頭，顫抖著，指向那個鮮紅的“同意”按鈕。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螢幕的剎那，整個世界彷彿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止了。

螢幕驟然劇烈閃爍，像被閃電劈中。一行猩紅色的文字，帶著刺目的、不祥的猩紅，猛地擠開了所有視窗，如同惡靈的咆哮。那字型，是系統裡從未出現過的、帶著詭異美感的哥特式花體，邊緣處，畫素點如同新鮮的血漬，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外滲、擴散，彷彿活物。

【骨價彈窗病毒已啟用】

您已消費17萬克人骨 餘額-11萬克

林深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冰水澆透，又像被烈火灼燒。他認得這種字型——是公司IT部去年被無情裁掉的實習生小陸，那個總在深夜裡神神叨叨的年輕人，他的畢業設計，一套名為“死亡備忘錄”的字型。當時，這套用骨骼CT掃描資料生成的向量圖形，還只被當作一個怪誕的藝術品。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陳茂森的助理小周，那張總是掛著職業假笑的臉，探進頭來：“林工，陳總催了，語氣不太好，說今天必須簽完三期合同。”

林深沒有抬頭，甚至沒有動一下眼珠。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彈窗下方的數字攫取了。17萬克、17.2萬克、17.5萬克……數字在緩慢跳動，像一顆不祥的心臟，在寂靜中搏動，更像一個倒計時，指向某個未知的終點。

三年前，坦尚尼亞，灼熱的陽光下，他跟著陳茂森下過那個令人作嘔的工地。他見過工地上堆著的“建材”——那些被水泥粗暴裹挾的灰白色塊狀物，表面還殘留著泥土和幾縷難以辨認的毛髮。陳茂森拍著他肩膀，那力道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笑著說：“小深，這叫‘生物固化技術’，是咱們的專利，非洲土著的骨頭摻進混凝土，能抗裂，省錢又高效。”

印表機突然發出一聲轟鳴，像野獸甦醒的咆哮。

林深猛地轉頭，看見茶水間的多功能印表機正瘋狂地吐著紙。第一張，是張普通的報銷單，帶著油墨的餘溫。第二張，卻讓他血液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冰冷下來——那是一張CT掃描片，清晰的層掃影像裡，一段人類的筋骨橫切面赫然呈現，骨小梁結構完整得令人心悸，甚至能看到髓腔裡那團模糊的陰影。

第三張、第四張……印表機像徹底瘋掉，紙張嘩啦啦地往外湧，二十多張CT片瞬間鋪滿了冰冷的地板。林深像被施了定身術，幾秒鐘後才猛地蹲下，顫抖著撿起一張。片頭標註著“基蘇木段K32+700樁基取樣”，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正是三期鐵路開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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