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定帝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茶漬在素白的杯壁上洇出淡淡的圈。“你以為《七斬書》裡罵的那些,是我心甘情願做的?法國人把槍架在皇城的角樓上,我的每一道旨意,都得先經他們的總督府蓋印。賞誰,罰誰,穿什麼料子的朝服,甚至宮牆刷什麼顏色,都由不得我。”
他忽然抬頭,眼底翻湧著壓抑的紅:“去年南方大旱,百姓啃樹皮,法國人卻逼著我加徵稻米稅,說要運回去給他們計程車兵當軍糧。我不肯簽字,他們就把我的太子軟禁在西貢,說再不從,就讓順化皇城換個主人。”
蘇俊看著他攥得發響的指節,喉間有些發緊。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倒像是誰打碎了一地的碎金,晃得人眼澀。
“你說,”
啟定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說不清的澀,“我這個皇帝,到底是安南的君主,還是法國人養在籠子裡的鳥?他們要我唱什麼調,我就得張什麼嘴,稍有不從,就勒緊脖子……可外頭的百姓不知道啊,他們只看見我蓋了印的聖旨,只聽見法國人用我的名義喊出的政令,罵我是賣國賊,是昏君……”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卻沒喝,只是任由溫熱的水汽燻著眼睛:“明天回順化,大概就是去領那份‘七斬’的結局了。法國人要借我的手推新的條約,百姓要我的血謝罪……也好,左右都是個死,至少落個清靜。”
蘇俊聽著這番剖白,心頭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悶。他下意識地想起身見禮,手剛撐到桌沿,卻又頓住了——對方終究是安南的君主,可此刻的模樣,分明比尋常困厄之人更添幾分狼狽,該行君臣禮,還是以朋友之禮相待?
正猶豫間,啟定帝似是看穿了他的侷促,苦笑著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你我今日在此,不過是一個困於時局的人說些心裡話。君子之交,何需虛禮?”
蘇俊這才放下心,重新坐定,語氣懇切:“既然阮先生肯開誠佈公,把這些難處都說與我聽,便是信得過我。若有什麼能做的,先生儘管開口,不必客氣。”
啟定帝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喉結滾動了一下,抬眼望向蘇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蘇先生,眼下這局面,我該如何應對才好?”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蘇俊,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那裡面既有掙扎許久的疲憊,又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懇切。方才那番剖白耗盡了他大半力氣,此刻開口,連聲音都輕了幾分,卻字字都墜著千斤重。
蘇俊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梳理紛亂的思緒。待抬起頭時,目光已沉靜了許多:“若說應對之法,或許可以從這幾處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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