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光一日比一日長了起來,雖然寒意還未退盡,但風裡那股乾燥的冷己經變得軟了,吹在臉上不再像小刀子似的割人。李萱每日清晨推開暖閣的窗扇時,都能看見那株老梅樹上的花苞比前一日又多綻開了幾朵。起初只是一兩朵怯生生地探頭,後來便成了滿枝的粉白,密密匝匝地綴在褐色的枝條上,像一夜之間被誰潑了一碗薄薄的初雪上去。
那日午後,李萱正坐在暖閣裡拆一封朱標新寄來的信,秦忠從外面小跑著進來。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笑意,嗓子也比平時亮了些許,拱手便道:“貴人,宮外頭有人捎了東西來,是打南邊來的。一隻青布包袱,落款寫的是‘代之子’,卻比往常重了許多。”
李萱擱下手中的信紙,目光從紙上抬起。她看著秦忠手裡那隻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確實比從前那些都大,包袱皮洗得發白,打結的方式乾淨利落,是她看了整整一年的手法。她接過包袱放在膝上,拆結的手勢己經熟練得無需細看,手指繞過繩結輕輕一抽,包袱便在膝上敞開了。
包袱裡是一隻粗陶罈子,壇口用黃泥封了厚厚一層,封泥上蓋著一枚印章——印文清晰,卻不是那片熟悉的茶葉形狀,而是一枚小小的、展翅的鷂鳥印。壇身貼著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比從前那些信更加舒展,筆畫之間甚至帶著一種悠閒的、彎彎繞繞的弧度:“萱貴人:這是今年新釀的青梅酒。院裡的梅子結得比去年多,我挑了一些泡了酒,封了三個月了,想著到了正月該正好喝。你嚐嚐。若不喝酒,煮菜時放一勺也好。代之子。”
紙條末尾沒有像之前那樣鄭重地落下“不必回信”,只是簡簡單單一個名字,筆畫圓潤,看起來像是一氣呵成寫下來的。李萱抱著那隻罈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黃泥封得嚴嚴實實的,搖一搖能聽見裡面液體晃盪的聲響。她將罈子抱在懷裡掂了掂,說不上來為什麼,覺得這壇酒比之前收到的所有東西都沉。大約是封了三個月的光陰,都沉在裡頭了。
傍晚朱標從東宮過來暖閣閒坐時,李萱正將那壇青梅酒放在窗臺上,藉著最後一線暮光端詳壇口的黃泥封。朱標進門看見窗臺上多了個罈子,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封泥上那枚鷂鳥印,又偏頭看了李萱一眼,見她正望著罈子出神,便沒有多問,只在她旁邊坐下來,說了句“貴人,今兒的暮色好看”。李萱這才從思緒中抽離,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天邊確確實實地燒著一大片橘色的晚霞,將石榴樹光禿的枝條染成了暖融融的暗金色,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勾出柔和的輪廓。遠處宮牆的輪廓也被那暮光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暖邊,像被誰用最細的筆尖蘸了橘粉色的顏料,沿著每一道瓦脊的邊緣緩緩描了一遍。
李萱從窗戶邊退開兩步,彎腰蹲下身,抱起那隻罐子小心地揭開封口的黃泥。一股酸甜清冽的酒香湧了出來,混著青梅的果味與糯米酒的醇厚,在暖閣裡緩緩散開。朱標湊近聞了聞,說:“這酒聞著就知道好。”他轉頭看了李萱一眼,見她眉目間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便沒有再追問這壇酒的來歷,只是起身從櫃子裡取了兩隻乾淨的小碗放在桌案上,又坐回原位,將兩隻碗並排放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討一杯酒喝。李萱從櫃中取出兩隻小碗,將那壇青梅酒斟了半碗出來。酒液是淺琥珀色的,透著光能看見細細的梅子絨在酒中沉沉浮浮。她端起來抿了一口,酸甜在舌尖上緩緩漫開,帶著青梅特有的微澀與回甘,末了有一縷極淡的、像被日光曬透了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朱標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在喉嚨裡含了含才嚥下去,咂了咂嘴說:“比御膳房的桂花釀有勁兒。”李萱又喝了一口,覺得從舌尖到胃裡都是一條溫熱的線,像有人正沿著這條線一盞一盞地點著燈。她低頭看著碗中琥珀色的酒面,窗外的暮光從酒面上折射回來,在她眼底映出一小片晃動的暖光。
那壇青梅酒便放在暖閣的桌角,每日午後李萱會倒一小杯慢慢地喝。酒喝到第三天的時候,她覺得那些從南邊寄來的東西正在慢慢地落地生根——桂花醬、幹筍、核桃、橘子、桂花蜜、青梅酒,每一樣都帶著同一個小院裡日光與風雨的印記,匯在一起便是一座完整的、看不見形狀的小院,正隔著千里萬里在她身邊穩穩地站著。她喝完最後半杯酒,將空碗擱在窗臺上,忽然覺得那座武夷山下的小院雖然她從未去過,卻比她想象中更加清晰可辨——門前杏樹歪斜的姿態,院子裡橘子樹的果實,以及釀酒的人站在樹下抬頭看梅子時,頭頂那片被枝葉篩碎的日光。
正月二十那日,朱標來暖閣時帶了一小碟新做的梅花糕,說是東宮的小廚房試著做的,讓他拿來給貴人嚐嚐。李萱拈了一塊放進嘴裡,軟糯清甜,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氣。她吃完了又拈了一塊,說“好吃”。朱標便笑了,說那臣弟回頭讓廚房多做些送來。
那天下午李萱在廊下曬日頭時,將那隻舊匣子又開啟來看了看。匣子裡的東西己經滿了大半,每一樣都帶著不同的年月與氣息,但在匣中卻相處得極好,各安其位。她伸手輕輕撫過那枚青灰色的官印,指腹在溫潤的印面上停留了片刻,她不知道那道“歸”字如今是否還在,只知道它安安靜靜地待在匣底,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句號,沉默而篤定。她合上蓋子時,忽然想到,若有一天匣子真的裝滿了,她大約會再找一隻新的來。舊的裝滿了故事,新的留著裝還沒來的那些。
正月末的一個午後,李萱在御花園裡走了半圈。日頭照在身上己經有了幾分暖意,風裡那股乾冷正在一寸寸地退去。她走到湖邊時看見湖面的冰己經完全化開了,水面上漾著細密的波紋,在日頭底下泛著一片碎碎的銀光。幾隻野鴨在水面遊著,劃出幾道長長的水痕,被風吹散了又合攏。
李萱在湖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不急不緩,靴底踩過枯草的聲音細碎而勻稱。她回頭,看見朱元璋正從花徑那頭慢慢走過來。他今日沒有穿朝服,只穿著一件家常的玄色棉袍,手裡沒拿摺子也沒拿卷宗,難得地空著手走了過來。他在她身邊停下,並肩站了片刻,才開口說了句:“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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