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鐘，她們準時到了食堂。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食堂的燈亮著，黃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去，在操場上投下一小片光亮，像是暮色中的一座小小的燈塔。九月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熱騰騰的空氣裹挾著羊肉的濃香撲面而來，把一路走來的寒氣一下子衝散了。她的眼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柔和，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才看清了食堂的全貌。

食堂在大門左邊，是一長排房子中的一間。最外面的一間是打飯的視窗，視窗不大，是那種老式的鐵皮視窗，推拉式的，推起來會發出“嘩啦”一聲響。視窗上面掛著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天的選單：燉羊肉粉條、饅頭、白菜湯。粉筆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看得出來寫字的人很認真，每個筆畫都仔仔細細的，沒有一絲馬虎。小黑板的邊框上用彩色粉筆畫了一圈小花，紅色、黃色、藍色，雖然簡單，但能看出心意——畫花的人大概是想讓來吃飯的人看到的時候，心情能好一點。九月盯著那圈小花看了兩秒鐘，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在這個灰撲撲的地方，這一圈彩色的小花顯得格外珍貴。

食堂的門是那種雙開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教師食堂”四個字，紅紙已經有些褪色了，邊角也翹了起來，被透明膠帶重新粘過。推門進去，裡面不大，擺著四張長條桌和十幾把長條凳，桌面是那種白色的防火板，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露出了裡面淺棕色的木頭。桌面擦得還算乾淨，但細看能看到一些深深淺淺的印痕，有的是刀劃的，有的是燙的，還有一些圓珠筆留下的墨跡，大概是某個老師一邊吃飯一邊改作業時不小心畫上去的。地上鋪著水泥，掃得很乾淨，但還是能看到一些飯粒和菜葉嵌在水泥的縫隙裡，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的小點，像是時間留下的記號。牆上掛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關著，螢幕上蒙了一層灰，反著食堂裡昏黃的燈光，能看到上面指紋的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羊肉湯的香味，混著煤煙和蔥花的氣息，粗獷而溫暖。那是一種很原始的味道，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和遮掩，就是羊肉本身的濃烈，加上粉條的綿軟，加上鹽和花椒的調和，再加上爐火的煨燉，把所有的味道都逼了出來，融進那一鍋滾燙的湯裡。對於喜歡羊肉的人來說，這種味道是天堂，是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誘惑；對於不喜歡的人來說，它就是一場考驗。九月屬於後者，但她不得不承認，這種味道本身是誠實的，不虛偽，不造作，就像這片土地一樣。

食堂裡已經有幾個老師在吃飯了。他們穿著樸素的衣服，有的穿著深色的夾克，有的穿著舊舊的毛衣，有的外面套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拉鍊拉到最上面，抵禦著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冷風。有的人在低頭吃麵，有的人在輕聲交談，用的是藏語，九月一句也聽不懂，但那語調很好聽，像是有韻律的歌，起起伏伏的，像是在唸一首長長的詩。九月覺得藏語聽起來很舒服，不是那種尖銳的、刺耳的語言，而是低沉的、圓潤的，像是在喉嚨裡打著轉，然後輕輕地滾出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老師，大概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有些厚，在燈光下反射著光。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領口立起來，拉鍊拉到最上面，顯得很利落。他一邊吃一邊看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什麼檔案，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很認真，偶爾停下來用右手在螢幕上劃一下，然後繼續看。九月猜他大概是在備課。角落裡的桌子上坐著一個女老師，穿著紫色的毛衣，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搭在肩膀上，辮子編得很緊，髮梢用一根紅色的橡皮筋扎著。她面前擺著一碗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大概放了有一會兒了。但她沒在喝，而是在批改作業，紅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著，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在旁邊寫幾個字。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但嘴角又帶著一點笑意，大概是在某個孩子的作業裡看到了有趣的東西。九月看著她，心裡想，這就是老師的樣子吧——吃飯的時候都在改作業，把所有的零碎時間都用來做和孩子們有關的事。

卓瑪老師也在食堂裡，看到她們進來，立刻站起來招了招手，熱情得像是在招呼自己家的客人。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羽絨服，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領毛衣，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來來來，坐這兒，坐這兒，我給你們佔了位置。”她指了指靠裡的一張桌子，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碗是那種搪瓷碗，白底藍邊，有些碗口的瓷已經磕掉了，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筷子是木頭的，有些已經彎了，但洗得很乾淨，放在一個竹製的筷籠裡。九月她們坐下來，卓瑪便去視窗幫她們打飯。

窗口裡面是廚房，能看見一個胖胖的師傅在裡面忙碌，穿著白色的圍裙，圍裙上濺滿了油點子，大大小小的，深色的淺色的，像是某種抽象畫。師傅的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廚師帽，帽子有些歪了，但精神頭很足，動作利索得很。他看到卓瑪過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用藏語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笑意。卓瑪也笑著回了一句，然後師傅轉身，拿起一個大勺子，利索地盛了四碗燉羊肉粉條。他的手很穩，每一勺下去，羊肉、粉條、湯的比例都差不多，像是練過千百遍的。他又從旁邊的大蒸籠裡拿了四個饅頭，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放在一個大托盤上，白麵饅頭和搪瓷碗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砰砰”聲。

卓瑪端著托盤回來，把碗一個一個放在她們面前。碗很大，比九月在家裡用的飯碗大兩倍，沉甸甸的，端起來能感覺到那份重量。裡面的燉羊肉粉條冒著熱氣，白霧一樣的蒸汽從碗口升起來，在燈光下嫋嫋地散開。湯上面飄著一層紅油，紅油在熱湯的表面慢慢流動，像是一幅會動的畫。紅油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蔥花切得很細，綠得發亮，和紅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羊肉塊切得不小，大概有三四釐米見方，肥瘦相間，肥的部分在燈光下半透明，像是一小塊玉石；瘦的部分紋理分明，一絲一絲的，被湯浸泡得油亮亮的。粉條是那種寬粉，半透明，像琥珀色的絲帶，浸在湯裡，吸飽了肉湯的精華，變得飽滿而有彈性。饅頭的個頭也不小，比九月的拳頭還大一圈，白白胖胖的，散發著麵食特有的香甜氣息，那是酵母、麵粉和水經過發酵和蒸煮後產生的質樸的香氣。

九月低頭看著面前這碗熱氣騰騰的燉羊肉粉條，心裡五味雜陳。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有點像小時候被逼著吃青菜時的委屈，又有點像在別人家做客時端上來一盤自己不愛吃的菜時的尷尬，還有一些說不清的無奈和遺憾。她從小就吃不了牛羊肉，不是矯情，不是挑食，是身體真的接受不了。大學期間，室友們去擼串，烤羊肉串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她只能坐在旁邊吃烤饢、喝酸奶。室友們曾經無數次勸她：“你嚐嚐嘛，這家羊肉不羶的”“新疆的羊肉和別處不一樣，真的不羶”“這裡的羊吃的是蟲草，喝的是礦泉水，和別的地方能一樣嗎”。她每次都試著嘗一口，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不是不好吃，那些羊肉確實好吃，肉質鮮嫩，味道香濃，但是她的身體不答應。那種味道對她來說，不是羶不羶的問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排斥，好像整個味覺系統都會發出警報，好像身體在說：這個不能吃，快吐掉。

她看著陳雨桐、張蕊和林小溪端起碗就開始吃，一口接一口，吃得滿頭是汗，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心裡有些羨慕，也有些無奈。羨慕的是她們能享受這種美味，無奈的是自己只能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