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硯，二十九歲，市金融監管局稽查三處副處長，黨齡十年，從法學碩士畢業那年就穿上了這身藏藍制服。胸前的黨徽常年被指尖摩挲得溫潤髮亮，像一枚小小的、不熄的燈。

——可沒人知道，我第一次看見陳嶼，是在城西“雲棲公寓”七樓的消防通道里。他正蹲在應急燈幽微的光暈下，用一把舊鑷子，一根一根，拔自己左手小指上潰爛的倒刺。

血珠滲出來，他沒擦，只用拇指按了按，再低頭繼續。走廊盡頭傳來催收電話的電子音：“……逾期第47天，滯納金累計28,630.7元，請立即還款，否則將影響您及直系親屬徵信，並啟動司法程式。”

他沒接電話。手機螢幕亮著，鎖屏是一張泛黃的合影：兩個穿高中校服的少年站在梧桐樹下，一個抬手比耶，一個抿著嘴笑，背景是市一中鏽跡斑斑的鐵藝校門。

那是2013年。我們十七歲。

而此刻是2024年深秋，窗外梧桐葉落盡，監管局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鉛灰色的天。我合上剛籤批的《關於開展“清源行動”專項治理網際網路金融信貸亂象的通知》，指尖停在“對誘導性授信、暴力催收、資料濫用、利率畸高四類行為實行零容忍”的加粗條款上——墨跡未乾。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

那時我剛調入稽查處三個月，負責初核一起匿名舉報：某款名為“速貸通”的APP，以“三分鐘放款、無抵押免徵信”為噱頭，在職大專生、外賣騎手、單親媽媽群體中瘋狂導流。舉報材料裡夾著一張列印紙，邊緣捲曲，字跡被水洇開大半：“他們讓我籤電子協議時，手指劃得太快，根本沒看清‘服務費’‘管理費’‘保險費’加起來是本金的217%……最後催收的人，把我媽住院繳費單拍照發到家族群，說‘再不還，明天就讓她在ICU門口跪著籌錢’。”

我查了“速貸通”的運營主體——註冊地在離岸群島，實際伺服器架設在城郊一處廢棄印刷廠；資金流水經七層空殼公司巢狀，最終匯入一家名為“恆遠智投”的私募基金。而該基金的合規負責人，叫陳嶼。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恆遠智投總部的會客室。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他穿灰羊絨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正用鋼筆在一份《投資者適當性評估表》上簽字。聽見推門聲，他抬眼，目光沉靜，像兩泓深秋的潭水。

“林處長。”他放下筆，微笑，“早聽說監管局來了位‘鐵面林’，辦過三起非法集資案，連老領導的面子都不給。”

我沒笑：“陳總知道我為什麼來？”

“知道。”他端起咖啡，熱氣氤氳，“但林處長，您查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千三百個等錢救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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