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輪信
暴雨已經連下了三天。
楚臨風坐在老樹根盤成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雨幕把整片林子泡成了深綠色,風裹著雨絲砸在樹葉上,噼啪聲裡總摻著些細碎的響動——像是根鬚在泥土裡蠕動,又像是九尾狐尾巴掃過草葉的輕響。
九尾狐就臥在他腳邊,蓬鬆的九條尾巴大半裹住身體,只留一條最蓬鬆的尾巴尖,時不時蹭蹭他的褲腿。它的毛色在陰雨天裡泛著暗金色,尾尖那撮與老樹幹紋路一致的花紋,被雨水打溼後更顯清晰。楚臨風低頭時,總能看見它琥珀色的瞳孔盯著老樹根與幼苗交握的地方,像在守著什麼會跑掉的東西。
“還沒找到嗎?”楚臨風的聲音被雨聲蓋得有些輕。三天前幼苗突然停止抽枝,葉脈裡的紋路也變得黯淡,九尾狐圍著幼苗轉了兩圈,就叼著他的衣角往老樹根這邊拉。他跟著過來時,只看見老樹根靠近土坡的地方,根鬚在雨裡輕輕顫著,像是在往土坡下鑽。
九尾狐沒應聲,只是抬起頭,喉嚨裡溢位低低的嗚咽。它起身走到土坡邊,用前爪扒了扒溼泥,泥塊順著坡滑下去,露出下面更緊實的土層。楚臨風見狀,也起身找了根粗壯的樹枝,蹲在土坡旁幫它挖。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滴,砸在泥裡濺起小水花,他卻沒心思擦——九尾狐的爪子已經被泥磨紅了,卻還是一下下扒著土,尾巴尖的毛上沾了不少泥點,卻依舊緊緊貼著老樹根。
07的鏡頭一直對著他們,機身被防水罩裹著,鏡頭裡的畫面卻依舊清晰。它的日誌本攤在旁邊的石頭上,塑膠封皮擋住了雨水,頁面上畫著的“○⌒⌒”圖案旁,已經添了不少小字:“幼苗停長第三日,九尾狐持續引導楚臨風挖掘老樹根旁土坡,行為具有明確目的性。”
就在楚臨風的樹枝又一次插進土裡時,土坡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他下意識地往後退,正好撞進九尾狐的尾巴里——九條尾巴瞬間纏上來,把他護在中間。等他穩住身形再看時,土坡已經塌了一塊,溼泥混著斷草往下滑,露出老樹幹靠近地面的部分。
樹幹上沾著厚厚的泥,卻能看見幾道淺淺的刻痕。楚臨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掙開九尾狐的尾巴,快步走過去,用手小心地擦掉樹幹上的泥。指尖觸到樹皮的那一刻,他的動作頓住了——那是三個字,刻得不算深,卻能清晰地認出是他的筆跡:“我等你”。
三年前的記憶突然湧上來。那天也是個雨天,他跟著救援隊進山找失蹤的村民,卻在林子深處遇到了被困在陷阱裡的九尾狐。那時它的一條尾巴受了傷,尾巴尖的花紋被血糊住,卻還是用剩下的八條尾巴護著一隻剛出生的幼狐。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住它們,又用樹枝撬開陷阱的木柵欄,臨走時,他在旁邊的老樹幹上刻下這三個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刻,只覺得應該讓它知道,會有人回來找它。
可後來他下山時遇到了山體滑坡,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裡,記憶裡只剩下模糊的狐鳴和老樹根的樣子。直到三個月前,他在這片林子裡再次見到九尾狐,看見它尾巴尖那熟悉的花紋,記憶才一點點回籠。
“原來你一直記得。”楚臨風的聲音有些發啞,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樹幹上的字,指尖能感受到刻痕裡殘留的溫度。九尾狐走過來,用尾巴輕輕拂去字上沒擦乾淨的泥,尾尖的花紋蹭過刻痕時,楚臨風看見那花紋與刻痕的邊緣竟完美重合——就像這三年裡,它無數次用尾巴撫摸過這三個字,把自己的印記也留在了上面。
07的鏡頭緩緩靠近樹幹,把“我等你”三個字和九尾狐的尾巴都收進畫面裡。它的筆尖在日誌本上快速移動,先把樹幹上的刻痕畫在“○⌒⌒”旁邊,又用虛線把字跡與圖案連起來,然後寫下一行字:“年輪是未拆的信,寫滿了沒說出口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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