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用最細的那根竹籤清理鬚根之間的泥土。鬚根太細了,稍一用力就會斷,他幾乎是憑著感覺在挖,眼睛看著,手指感受著,心在判斷著。竹籤在鬚根之間穿梭,像繡花針在綢緞上刺繡,每一針都要精準,每一針都要輕柔,不能偏,不能重,不能急。
他的腰已經彎了兩個多時辰了,腰部的肌肉僵得像木板,每動一下就嘎巴嘎巴響。他的膝蓋跪得發麻,從膝蓋往下,兩條腿都沒有知覺了,像是兩根木頭樁子長在了地上。他的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滴在土裡,把參根上的泥土洇溼了一層又一層。他的手指頭酸得發僵,指關節咯吱咯吱地響,像是生了鏽的合頁,每彎一下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但他不敢停手。
挖參這東西,講究一口氣。你一口氣挖到底,參根完整地取出來,那叫“出土”;你挖到一半停下來,第二天再挖,參根受了驚,水分流失,肉質變差,那叫“驚參”,驚過的參品相大打折扣,價錢少一半。
所以他不能停。
又挖了大約半個時辰,參根基本上清理出來了。整棵參躺在泥土裡,主根、側根、鬚根,全部顯露出來,像一個人躺在浴缸裡,等著被抱出來。
王謙把骨針和竹籤放在一邊,用手開始取參。他把手指插進參根下面的土裡,輕輕地、慢慢地往上託。參根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肉質根嘛,含水量高。他託著參根,一點一點地往上抬,每抬一點就停一下,看看有沒有被土卡住的鬚根。有幾根細須還埋在土裡,他用手指把土撥開,把鬚根輕輕拉出來。
最後一根鬚根從土裡出來的那一刻,王謙覺得手裡一輕,整棵參完整地離開了泥土。
他把參捧在手心裡,慢慢地站起來。膝蓋跪了兩個多時辰,站起來的時候嘎巴一聲響,疼得他咧了咧嘴。他的腰直不起來,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直,直到一半的時候又是嘎巴一聲響,這回更疼,額頭上的汗珠子都冒出來了。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直起腰,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參在他手心裡,白嫩嫩的,胖嘟嘟的,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蹲在他的掌心。主根兩寸多長,比大拇指還粗,圓滾滾的,上粗下細。主根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橫紋,密密麻麻的,從上到下,一圈緊挨著一圈,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側根又粗又長,從主根上分出來,像人的胳膊和腿,左邊兩條,右邊一條,下面還有兩條,像是在走路。鬚根密密麻麻的,從側根上伸出來,像無數只細細的手指,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鬚都完好無損,一根沒斷,連最細的毛根都完好無損,根尖上甚至還帶著一點點黑色的泥土,那是生命的痕跡。
王謙把參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顏色比正面深一些,偏黃,橫紋也不如正面密。他又把參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人參特有的味道,清冽而醇厚,像是一壺陳年的老酒,聞一下就讓人神清氣爽。
“好東西。”王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值大錢了。”
黑皮湊過來看,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張著合不攏。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怕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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