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掃了一眼老漢僵硬而凸起的拳,喉嚨裡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如同嚥下一塊粗糲的沙石。
茶攤外,日頭正盛,光柱透過棚頂破洞利劍般刺下,照在空蕩蕩的街心,塵埃在熾白的光束中瘋狂舞動。遠處飄來孩童零落不成調的歌聲,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亢奮曲調,卻聽不清詞句,唯有那股空洞的迴響在死寂的熱浪中掙扎盤旋。
江奔宇許久沒再言語,食指關節無意識地、沉悶而規律地敲擊著桌面。一聲又一聲,像更漏裡的水滴,持續著、研磨著時間。良久,他似乎終於敲定了某種決心,指節在那條深陷的木紋劃痕上穩穩停住:“實在躲不開這陣風頭……索性把攤子收了吧。”聲音極低,沙啞疲憊如同鐵鍬刮過硬地,“那畫冊交易平臺,該停也停了……不值當為一生意,把整條船的人都栽進這灘渾水裡。”
“停……停下來?!”鬼子六渾身猛地一顫,聲音瞬間急速了幾個調門,被滾燙茶水燙了喉嚨似地驚嘶起來,“老大!這停不得呀!那是我們……”他慌亂地四處瞄了一眼,脖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後面的話被他強行扭成氣音憋在喉嚨深處,臉漲成了豬肝色,“……這可是咱們的……根基啊!手底下那差不多六百口人……眼巴巴的指望全在這口鍋裡舀食呢!”他雙手下意識地在油膩桌面來回搓動,彷彿想搓出一線生機。
“六百口人……”江奔宇重複著,眼神銳利如刀鋒,直直釘在鬼子六惶恐不安的臉上,“你怕的,是下面人心不穩?怕這船……散了架,沉了底?”
鬼子六像被重錘砸中脊樑骨,整個肩膀瞬間塌了下去,臉色灰敗,嘴角勉強地向下扯了扯,算是預設,更像是在這赤裸裸的質問下無處遁形的絕望承認。
江奔宇的食指離開木紋,輕輕搭在粗糙溫熱的杯壁上:“六子,換種念頭呢?是浪頭來了,咱們正好看看,”他語調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分量,“看看哪些是經得起顛簸沉得住的石頭,哪些……不過是一把散沙。只有浪退下去,才知道誰還在咱這條船上。”
鬼子六臉上的驚慌慢慢退潮,漸漸凝成一種帶著酸楚痛感和某種掙扎過後殘留力量的複雜表情。他沉重地點了下頭,又深深點了下,每一下都像叩在命運的閘門上。“……明白了,老大。”那聲音像是從磨砂的磚地上刮過,“我和豪哥……定把這事掰扯清楚。浪頭下,究竟誰站在哪頭。”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盡,彷彿要把這一腔沉鬱全部吐出去才罷休。
“另一樁事,”江奔宇拿起茶壺,壺嘴微微傾斜,汩汩的茶水衝進鬼子六見底的碗裡,平靜地接著說,“你去那幾個有‘靠山’的黑市場子探探。要入夥?是什麼章程?交多少糧?拜哪尊佛?”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此時注入碗中的茶水,“就記準一條:合適,就搭把手;不順……拉倒。風浪裡找路,寧缺勿濫。”
“成!”鬼子六乾脆應下,眼睛掃過那幾個被老大點到名字的地頭,眼神銳利了幾分,“老大放心!門路在哪邊開,門檻是圓是方,我六子保準摸得門兒清!”
江奔宇看著他,輕輕牽了牽嘴角,算是認可,但那笑意未能暖及眼底:“別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是浪淘沙——留下來的,全是能成事兒的真金,哪怕一時只剩幾個人,未來也足以頂半片天的人。”
鬼子六望著那雙沉穩如礁石的眼睛,用力點了兩下頭,無言中卻傳遞出千鈞的承諾。他端起碗,仰脖把滿碗新沏的、尚有餘溫的濃茶一口氣灌了下去,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滾下這碗濃茶更如同滾下老大這一份生死相托的信任。茶水的濁黃液體順著他嘴角流下些許,他也顧不得擦,撂下碗起身,動作異常利落乾脆,朝江奔宇又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便迅速轉身,瘦削的身影如同一尾靈活的泥鰍,帶著一股拼死也要鑽出生路的決絕,擠過茶攤油膩的桌凳,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門外喧騰的熱浪與行色匆匆的人流之中,瞬間模糊了輪廓。
茶攤棚頂下,只剩下江奔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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