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坊市外圍的破敗房屋還沉浸在灰藍色的陰影裡。蕭塵林已在院子裡忙活了大半個時辰,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老舊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呻吟,被他用力推開。他那點微薄的家當,在清冷的晨光中一覽無餘。
他像最吝嗇的老農盤算過冬糧一樣,把每一件物品都掰開了揉碎了掂量。
瘸腿的榆木凳子? 三條腿勉強能坐,第四條腿早被他劈了當柴火燒炕用了。他蹲下,粗糙的手指在磨得光滑的凳面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告別一個老夥計,最終搖搖頭,提起來擱到院牆根下——留給有緣人吧,也許隔壁的老王頭能修修?
豁了口的大陶缸? 當初醃鹹菜用的,邊沿破了一塊,醃好的鹹菜老透著一股子泥腥味。他踢了踢沉重的缸壁,發出沉悶的“咚”聲,果斷放棄。
油光水亮的舊蒲團? 那是老爹蕭不凡打坐時用了十幾年的物件,中間都被盤出個凹陷。他拿起來聞了聞,似乎還能聞到父親身上那股汗味和菸草氣。猶豫半晌,還是塞進了板車上一個角落——太重了背不動,留著墊東西也好。
幾件半舊的粗布短打、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當被褥用)、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罐(裝著他捨不得喝的半罐靈泉水)、小心翼翼用油布裹好的貼身錢袋、幾捆畫好的和空白的黃紙符籙、用竹筒小心封好的符墨、符筆……最後是那件簇新的、冰涼光滑的護心鱗甲!他雙手捧著它,像是捧著最金貴的珍寶,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塊洗得發白的厚棉布,才輕輕放在小板車最底下、最平坦的位置。這是救命的依仗,磕了碰了心肝都得疼!
東西越堆越高,他像碼谷垛一樣仔細,確保重心穩當。角落裡那盆蔫頭耷腦的野蘭草被他連根刨起,帶起一團混雜著瓦礫的溼土,小心地裝進一個豁了邊的舊瓦盆裡,放在竹筐最上面——好歹是條命,帶著吧,院子大了正好需要點綠意。
做完這一切,蕭塵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沾上的泥土,杵著車轅直喘粗氣。一扭頭,就看見腳邊的小靈犬小黑,正用溼漉漉的鼻頭一個勁兒地嗅他滿是泥點子的褲腿。
“小黑!” 蕭塵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初升的陽光下格外明朗。他帶著汗味的手指狠狠揉搓著小東西毛茸茸的腦袋,“瞅著點!以後咱家院子比你爹的褲腿寬敞多了!管你撒丫子跑!” 他把扒著筐沿躍躍欲試的小狗輕輕一託,塞進最上面那個墊了些舊布的竹筐裡。小黑立刻興奮地站起來,兩隻前爪扒著筐沿,烏溜溜的眼睛左顧右盼,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對即將開啟的新旅程充滿了好奇。
剛拉起小車準備出門,隔壁那扇破舊門板“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清晨的靜謐被打破。
蘇凝雪率先走了出來。清瘦的身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勒得緊緊的大麻布包袱,手裡還吃力地提著兩個小包裹,細麻繩深深勒進她白皙的指節裡。她那張清麗的臉在晨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絲倦意和決斷。陽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輪廓,竟有幾分風塵僕僕的漂泊感。
讓蕭塵林更意外的是她身後。
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跟著走了出來。這姑娘穿著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棉布衣裙,一張鵝蛋臉上帶著點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那雙杏眼卻十分清亮有神,透著股農家姑娘少有的利落和機靈。她背上同樣壓著一個不小的灰色粗布包袱,一手還拎著個蓋著藍花布的竹籃子(裡面看著像有鍋碗瓢盆)。這姑娘身材結實,步子又輕又穩,一看就不是弱不禁風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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