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聲音,這些由聲音瞬間在他高速運轉、疲憊卻依舊敏銳的腦海中“構建”出的畫面,無比真實,無比殘酷。那不是需要計算的地形圖,不是需要評估的威脅等級,而是一幅正在他側前方不遠處,鮮活上演的、血淋淋的人間地獄繪卷!一方是明顯數量佔優、兇殘暴戾、以虐殺掠奪為樂的沙漠匪幫,另一方則是拖家帶口、護衛死傷慘重、只剩下絕望與本能求生的無辜商旅。
是大宋的商隊…… 他分辨出了其中幾種熟悉的、來自中原乃至江南的口音。這些男女老幼,或許是為了生計,或許是為了夢想,拖家帶口,離鄉背井,穿越烽燧與戈壁,將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西域,換取一家溫飽或一個渺茫前程。此刻,他們的旅途,卻要在離故土千里之外的荒蕪戈壁,以最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成為禿鷲與沙狼的盛宴,成為黃沙下又一堆無人問津的白骨。
而他,卓然,身負紅雲白龍劍,尊為武林盟主,自詡心存俠義之道,又是大宋的異姓王。他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只需要……停下這急如星火的賓士,轉過身,拔出那柄足以令宵小辟易的紅雲白龍劍。難道自己就這樣走了,眼睜睜的看著大宋子民被殘殺?
可就在這時,林峰那張蒼白虛弱、卻又強撐笑意的臉,再次無比固執地浮現在眼前,與那孩童的尖叫、老人的哀嚎重疊、交織。兄弟的命,那在痛苦中一點點流逝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其全部希望,都繫於他能否及時帶回天蠶衣,繫於他此刻爭分奪秒追趕的速度之上。
走!立刻走!不要看!不要聽!這不是你的戰場!你有必須完成的承諾!有比你個人良知更重要的責任! 內心一個冰冷而急切的聲音在咆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理性”。
他的身形,已經順著弧線的軌跡,與那片血腥之地的距離重新拉遠。戈壁的風開始將哭喊與慘叫撕碎、拋散。或許,再過幾個呼吸,那些聲音就會徹底被荒野吞噬,彷彿從未響起。
然而,那聲孩童戛然而止的尖叫,那老人磕頭哀求的悶響,卻像帶著倒鉤的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神魂深處,並與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多年、不願觸碰的角落產生了共鳴——那是很多年前,也是一個血色黃昏,同樣有無助的哭喊劃破天空,同樣有冰冷的刀鋒舉起,同樣有他因為某種“更重要”的理由而遲疑,最終未能伸出的手……那結果,是他餘生無數個夜晚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嗬——!”
一聲彷彿受傷野獸從喉管最深處擠壓出的、痛苦到極致的悶哼,並非源自肉體,而是靈魂被撕扯時發出的呻吟。他那道在暮色中幾乎化作流光的白色身影,出現了極其短暫、細微到肉眼難辨,卻真實存在的凝滯。那不是力竭,而是意志在劇烈衝突下的瞬間失衡。
良知化作的烈焰,與責任鑄就的寒冰,在此刻轟然對撞,爆發出撕裂靈魂般的痛苦與彷徨。一邊,是數十條正在眼前流逝的、活生生的無辜性命,是老人、孩童、婦孺絕望的眼眸;另一邊,是摯友唯一生機所繫的承諾,是可能關乎更廣大未知禍福的天蠶衣與龍脈之謎,是已經投入的、無法追回的時間與代價。
“卓然!你究竟還在遲疑些什麼呢?!”那道冰冷刺骨的嗓音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頭,振聾發聵,“林峰正在苦苦等待著你的到來啊!此時此刻的他正飽受著煉獄一般可怕至極的折磨和煎熬!每拖延哪怕僅僅只是一瞬間,他體內殘存的生命力便會隨之減弱一絲一毫!而只要再稍稍耽誤那麼片刻功夫,葉鼎天極有可能會趁著這個機會攜帶天蠶衣一同隱匿到火焰山的最深處去,如此一來,你之前所付出的一切辛勤努力都會化為泡影,全部付之一炬了!快好好回想一下你曾經對他許下過的諾言吧!”
然而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充滿憤怒與不甘的聲音也在他的腦海之中不斷迴響:“可是他們同樣也是活生生的人類啊!一個個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可以流淚哭泣、懂得乞求憐憫之人吶!你手握長劍,身負劍道,難道說真的只能單單為了拯救某一個人的性命,就要冷酷無情地漠視其他幾十條鮮活生命的逝去嗎?耗費畢生精力修煉而成的這身絕世武功,難道最終目的竟然僅僅只是當自己擁有足夠能力的時候,選擇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對眼前發生的慘狀視若無睹嗎?!”
就這樣,兩股完全相悖但又勢均力敵且異常狂暴兇猛的力量開始在他的意識世界裡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生死攸關的殊死搏鬥以及激烈拉扯,其慘烈程度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彷彿下一秒鐘就能夠直接把他的腦袋給硬生生地炸裂開來,同時還要將他僅存不多的最後一點理智徹底撕碎吞噬殆盡。他那始終如一、穩定到可怕的速度,終於出現了明顯可察的減緩。不是因為內息不繼,而是那驅動一切的、原本堅定如鐵的意志核心,產生了動搖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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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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