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城的晨霧像一匹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屋簷上,尚未散盡,護道盟總舵那口青銅鐘就被人急促地敲響了。“咚——咚——咚——”鐘聲沉悶如捶,一下下撞在每個人的心上,比三日前楚州糧舵沖天的火光更讓人窒息,彷彿連空氣都被這鐘聲震得凝固了。
第一個求救信是用飛鴿傳來的。那信鴿翅膀上還凝著未乾的血珠,沾著幾縷焦黑的羽毛,顯然是從火海里衝出來的。腿上的銅管被啄得坑坑窪窪,裡面塞著半張燒焦的紙片,邊緣蜷曲如炭,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黑風寨遭襲,全寨……”後面的字被暗紅的血浸透,暈成一片模糊的墨團,只剩最後一個“救”字的豎鉤,像只絕望伸向天空的手。卓然捏著紙片的指腹微微發顫!
“黑風寨只是個三百人的小寨,世代靠山吃山,以打獵為生,三年前才捧著山參來求護道盟庇護。”龍嘯天站在一旁,捏著紙片的手指關節泛白,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們連像樣的兵器都湊不齊,平日裡防身用的不過是些削尖的木棍、生鏽的獵刀,怎麼擋得住復興宗那些亡命之徒?”他越說越急,玄鐵盾往地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震得腳邊的炭盆都濺起幾點火星。
卓然沒說話,只是將紙片輕輕按在桌上,用指尖一點點抹平焦皺的邊緣,彷彿這樣就能看清那些被燒燬的字跡。可眼前浮現的,卻是黑風寨被烈焰吞噬的景象:獵人們舉著柴刀、鋤頭,嘶吼著與復興宗的黑衣人拼殺,婦孺們蜷縮在柴房的角落,抱著孩子瑟瑟發抖,最後連那間剛蓋好的、供著山神牌位的祠堂都被付之一炬——就像楚州的糧舵、凌州的倉庫,葉鼎天總在用火焰和鮮血,在卷宗上一個個劃掉那些信任護道盟的名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舌尖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是咬得太用力了。
不到半個時辰,第二封求救信就到了。這次是快馬送來的,那匹棗紅馬衝進總舵時口吐白沫,前腿一軟栽倒在地,再也沒能站起來。信使從馬背上摔下來,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卻顧不上慘叫,連滾帶爬地撲到卓然腳邊,死死抱著他的腿嘶吼:“卓然盟主!救救青雲觀!道長們……道長們都被他們吊在觀門口的老槐樹上了!復興宗的人說,要是護道盟半個時辰內不現身,就、就一把火燒了三清殿!”他額頭磕在青磚地上,滲出血來,混著汗水往下淌,眼神里滿是瀕死的絕望。
青雲觀的道長們都是些鬚髮皆白的老神仙,平日裡連踩死只螞蟻都要念半天往生咒。他們依附護道盟,不過是想在這亂世裡求一方清靜,種種藥草,教教附近的孩童讀書。卓然閉了閉眼,眼前浮現出觀裡那株五百年的銀杏樹,枝繁葉茂如傘蓋,去年秋天他還在樹下和觀主對過一局棋。觀主捻著鬍鬚說:“這樹能鎮住方圓百里的戾氣,只要它在,人心就亂不了。”可現在,這株歷經風雨的老樹,怕是要親眼看著道觀化為灰燼,看著那些慈悲的道長們在烈火中殞命了。他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葉鼎天這是在逼我們。”龍嘯天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壓抑的怒火,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柱上,木屑紛飛,“他知道我們主力被拖在天王山,廬州人手不足,故意挑這些最弱的門派下手!就是要讓江湖人罵我們護道盟見死不救,罵我們是縮頭烏龜!”
卓然猛地起身,腰間的長劍“嗆啷”一聲出鞘,寒光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映在他眼底,亮得嚇人。他死死盯著窗外瀰漫的晨霧,彷彿能穿透霧氣看到那些正在受難的人:“備馬!去青雲觀!”
“不可!”龍嘯天急忙拉住他的胳膊,掌心的老繭磨得卓然生疼,“他們必定早有準備,等你到了青雲觀,人早跑沒影了!你這一去,豈不是又要撲空,還可能中了埋伏?”
“那還不去?”卓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琴絃繃到了極致,“就看著他們被一個個滅門?看著小石頭、觀主他們死不瞑目?那我們護道盟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看著依附我們的人被屠戮,自己縮在廬州城裡保全性命嗎?”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帶著灼人的溫度,“我們穿這身衣,佩這柄劍,難道是為了在總舵裡喝茶看信,看著別人替我們流血嗎?”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在地上,震得滿室皆靜,連鐘擺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遠處的青銅鐘又響了,這次更急,“咚咚咚”連成一片,像是在為那些消逝的生命倒計時。
就在這時,太真道長派來的弟子從望月臺趕到了,他衣衫上沾著山路的泥點,臉上帶著風塵,雙手捧著一封蠟封的信:“卓然盟主,龍盟主,太真師叔讓我務必把信交到您手上。”
卓然拆開蠟封,信紙粗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鷹嘴澗發現鐵扇門與毒蠍門屍體,傷口均為蛇頭鏢所致,疑為復興宗所殺,葉鼎天本人並未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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