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個北風嗚咽的夜晚,已經過去了數月。季節從深冬轉入初春,但北方的春天依舊料峭,寒意並未真正退去。周小小的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那本詩集和銀鎖片被主任作為“具有教育意義的反面教材”收走,並未再掀起波瀾。張嬸吃了個啞巴虧,氣焰收斂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再輕易找周小小的麻煩。
但周小小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她的世界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是陽光下的工廠、宿舍、學習會,需要她時刻警惕、言行合矩;另一半則是陰影與幽暗中的視野,那些無聲穿梭的魂靈,以及她腦海中那個冰冷威嚴的“賜予”。
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著這個秘密。最初幾天,那些無處不在的模糊人影幾乎讓她精神崩潰。她不敢與人長時間對視,生怕別人從她眼中看到倒映出的、不該存在的“東西”。她儘量避免去人少陰暗的角落,下工就立刻回到宿舍,把自己裹在被子裡,試圖隔絕那些冰冷的景象。
然而,逃避是徒勞的。那個在小樹林裡遭遇溺水男工的經歷,像一道分水嶺。她不僅看到了,而且被看到了,甚至……“解決”了。那次之後,她發現自己對這種能力的控制似乎增強了一絲。那雙“通幽”之眼變得更為清晰,她甚至能隱約感知到一些遊魂的情緒碎片——茫然、悲傷、怨恨,或是深重的執念。
她開始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既然無法擺脫,就必須學會與之共存,甚至……利用。這個念頭初時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但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在這個動輒得咎的年代,多一分感知危險的能力,或許就多一線生機。她想起了張嬸,想起了車間裡那些可能隨時舉報她的人。陽間的惡意尚且難以防備,如果陰間的“資訊”能給她一些提示呢?
她開始嘗試。最初只是被動的觀察。她發現廠區裡的遊魂大多穿著近代的工裝,很多顯然是廠裡的工人,死於意外或疾病。他們大多渾渾噩噩,重複著生前的某個動作,或在某個地點徘徊,對生者世界幾乎沒有影響。但也有些不同。
比如,在二車間一臺老舊的沖床旁邊,總有一個四十多歲、臉色焦黃、眉頭緊鎖的男工魂靈,帶著強烈的焦慮和不甘,不停地指著那臺機器,嘴唇無聲地開合。周小小壯起膽子,在一次午休無人時,稍微靠近,集中精神去“傾聽”,斷斷續續捕捉到一些碎片:“……螺絲……鬆了……報告了……沒人聽……要出事……”
幾天後,那臺沖床果然因為關鍵部件鬆動出了事故,幸好操作工反應快,只傷了手指。周小小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她無法直接去警告別人,那會暴露自己,但她記下了這件事——這些滯留的魂靈,有時真的知道一些被生者忽略的危險。
還有一次,她在女工宿舍的盥洗室角落,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工魂靈,穿著十幾年前流行的列寧裝,不停地哭泣,反覆唸叨著一個名字“國強”。周小小偶然從一位老女工那裡聽到一則舊聞:多年前,有個女工因為和戀人(好像就叫國強)被批判搞資產階級戀愛,想不開在盥洗室自盡了。周小小對那個角落從此避而遠之,同時也感到一種深切的悲涼——時代的悲劇,連死亡都無法徹底終結其哀傷。
這些發現讓她對“通幽”之能有了新的認識。它不僅是負擔,也是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資訊庫,充斥著被遺忘的往事、被掩蓋的真相和無處申訴的冤屈。
機會很快來了。張嬸雖然明面上消停了,但暗地裡的小動作卻沒停。她不敢再直接衝擊周小小的“思想問題”,轉而開始散佈一些關於周小小生活作風的流言蜚語,比如暗示她下工後總往僻靜地方跑“不知幹什麼勾當”,或者眼神不正“心裡有鬼”。這些流言在七十年代的工廠環境裡,同樣具有巨大的殺傷力。
周小小感受到了周圍目光的細微變化,心中警鈴大作。她知道必須做點什麼遏制張嬸,但苦於沒有證據。直接衝突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疑。
一天晚上,她又經過了那片小樹林。這一次,她不是獨自一人。她看到張嬸鬼鬼祟祟地和一個陌生男人在樹林邊緣低聲交談,似乎遞過去了什麼東西。周小小立刻躲到樹後,心跳加速。這場景太可疑了!但她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麼,更看不清遞了什麼。貿然出去,根本抓不到把柄,反而會被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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