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看著那封信,心中泛起一陣痠疼。他擔心田需、惠施面子過不去,便伸手接過來舉薦信,拜謝之後卻不收錢物。莊周心想,我草料袋子裡的錢,除給了曹商一點,吃喝花的很少,也不是沒有錢;最起碼,不能要你惠施的錢!寧可不做官,寧可餓死!莊周朗笑道:“射箭的人,如果不事前瞄準而射中了目標,就稱作善射。這樣,天下的人都可當成后羿了,可以嗎?”
惠子微微皺眉,不假思索地答道:“不可以。”
莊周接著又問:“天下沒有一個共同的正確標準,如果人們各以自己的意見為正確,這樣,天下的人都可當成堯了,可以嗎?”
惠施仰起頭,臉上依舊帶著那招牌式的“呵呵”的笑容,說道:“呵呵!此話怎講呢!應該說不可以。”
莊周心中暗歎,你知道不可以就行了,於是悠悠說道:“現如今,世上有儒、墨、楊朱、公孫龍四家,加上先生共五家,究竟誰正確呢?或者像魯遽那樣吧?魯遽的弟子說,‘我學到先生的道術了,我能夠在嚴冬用陳灰燒火煮飯,在夏天造冰。’魯遽說,‘這樣做只是用陽招來陽,用陰招來陰,不是我所說的道術。’於是盧遽向他的弟子們表演了他的道術。他先把一隻瑟放在堂上,一隻瑟放在室內。彈出一隻瑟的宮音,另一隻瑟的宮音響了起來;彈出一隻瑟的角音,另一隻瑟的角音響了起來。這是兩隻瑟的音律相同的緣故。如果彈動時改變一根弦的音調,這樣兩隻瑟的五音該是不能配合了。但是彈起來後,這隻瑟的二十五根弦也一起響動,音律上沒有什麼異常。這是因為改變了一弦,是音律的基準,其他的音調,都隨著改變罷了。”
惠施不屑道:“呵呵,子休講這故事想說明什麼呢?”
莊周道:“這種音律相應的道理,本不稀奇。你們五家,都自以為是,是不是也是同聲相應呢?”
惠施聽了,心中不禁思索起來。這些話,看似在說各家學說,可又似乎另有深意。他正琢磨著,卻聽莊周又開口了。
莊周說道:“一個齊國人,讓兒子在宋國的蜘躕住留,因為兒子的腳殘廢,在那裡當守門人是不需要肢體健全的;齊國人得到一個長頸小鐘,卻把它捆紮起來,以防有失;兒子跑了,齊國人找尋跑掉的兒子,卻像對捆紮的小鐘一樣,不讓他離開居住的地方;這些做法,是違背了通常道理。一個楚國人,寄居在別人家裡,卻斥責人家的守門人;夜半無人的時候和船伕爭鬥,船還沒靠岸,就已經和人結怨了。”
惠施不住猜想,莊周的這番話是啥意思呢?是說的與莊周兩人的關係,還是說的自己與儒、墨、楊朱、公孫龍的關係?仔細琢磨起來,儒、墨、楊朱、公孫龍和自己的學說似乎都不夠完備,但人人總覺得自己正確,確實有些偏執。他仰起頭,以勝利者的姿態,道:“呵呵!此話怎講呢!再說你也是我表妹夫,我常把田珞記掛在心。我表妹跟了你,一定不少受罪,你若不想做官,就帶上錢顧一下家人吧。”
莊周微微一笑,道:“兄長的好意我心領了。田珞跟著我,雖生活清苦,但我們夫妻二人相互理解,倒也自在。錢財之事,我實在不能收。至於這舉薦信,我暫且收下,權當是兄長的一番心意。只是,我志不在此,日後如何,且看天意吧。”
惠施見莊周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勉強。他望著莊周,心中既有對往昔情誼的不捨,又有對兩人不同選擇的感慨。曾經,他們一同探討學問,縱論天下,那是多麼暢快的時光。可如今,一個一心向往官場,追逐功名利祿;一個卻只想逍遙自在,要與天地為友,順其自然之道治理天下。兩人終究是不宜在一起共事的。
田需咧咧嘴,嘆口氣:唉,這倔強的妹夫究竟去不去鄭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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