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樸一直微笑著看著，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三位壯士，可還滿意？”

三人這才如夢初醒，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處境。滿足感迅速被羞愧和不安取代。年長那個掙扎著站起來，想抱拳行禮，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臉上陣紅陣白，訥訥道：“王……王大人……史將軍……俺們……俺們不是人！吃了您的東西……可，可俺們是奉命而來，這……這……”

“吃了東西口短，拿了東西手軟，是吧？”王樸接過話頭，語氣依然平和，“王某明白。當兵吃糧，各為其主，天經地義。你們北漢的劉國主，還有楊業將軍，也是為了北漢一方百姓的存續，不得不周旋於遼宋之間，其處境之艱，王某亦能體諒一二。”

他話鋒一轉，聲音卻更懇切了幾分：“然，三位壯士請想，遼國是什麼？是虎狼！是覬覦我漢家山河、屠戮我漢家子民的豺狼！北漢與遼國虛與委蛇，是為生存，可若有一日，遼國鐵蹄真的要徹底踏破晉陽，南下中原，劉國主和楊將軍一定挺身而出，難道會坐視自己身後的漢家苗裔被屠戮、被奴役嗎？他們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作為漢人將領的骨氣與血性嗎？”

這番話，說得三人愣住了。他們只是底層軍漢，很少想這些大道理，但王樸的話，卻隱隱觸動了他們內心深處某種樸素的情感——對異族入侵的本能厭惡，對家園的天然守護之心。

“王某今日請三位吃飯，非為招降，更非為讓你們出賣舊主。”王樸正色道，“實是敬重三位是條漢子，不忍見豪傑饑饉。同是漢家兒郎，走到哪裡，血脈裡流的都是一樣的血。關中推行新政，或許嚴苛，但為的是集中力量，抵禦外侮，讓所有願意勞作的人，都能有口飽飯吃，有件暖衣穿，不再受胡騎蹂躪。你們也看到了，這裡的百姓，雖然勞作辛苦，但人人有飯吃，孩童能識字，青壯能練武自保。”

他指向那些排隊領飯的百姓，他們雖然衣著樸素，但臉上已少了許多亂世常見的菜色和絕望。“王某知道，你們定然擔心，吃了這頓飯，回去無法交代，甚至累及家人。若三位確有為難，王某倒有一提議。”王樸頓了頓，看著三人，“若信得過關中，可將家中父母妻兒接來。關中雖不富庶，但必以自家百姓待之，分給田土（或安排勞作），使其安居，免於北地戰亂飢寒之苦。至於三位，是去是留，皆由自決。若願回去向楊將軍覆命，說明緣由，王某絕不阻攔，還會贈些乾糧盤纏。楊將軍若因此怪罪，三位也可直言，是關中王樸敬重楊將軍與北漢士卒不易，私人款待，與軍國無關。”

這一番話，可謂掏心掏肺，設身處地，甚至為他們想好了退路。三個北漢斥候哪裡見過這般“講道理”、“重情義”還“出手闊綽”的敵方高官？他們原本抱著必死之心，此刻卻被這意外的“尊重”和“周到”衝擊得心防大亂。

三人湊到一起，用極低的聲音急促商量著。他們本是北漢軍中普通斥候，家中皆有老小，在北漢過得也是朝不保夕的日子。關中這裡的食物、這裡的“道理”、王樸提出的接家人過來的建議……像一顆巨大的、充滿誘惑的石頭，砸進了他們原本死水一潭的生活。

最終，那年長者轉過身，對著王樸和史弘肇，噗通一聲跪下了，另外兩人也跟著跪下。

“王大人！史將軍！”年長者聲音哽咽，“俺們三個粗人，不會說話！大人的恩德，俺們記在心裡了！大人說得對，都是漢人，打生打死，最後便宜的是契丹狗！俺們……俺們願意把家人接來！關中能讓俺們這樣的人吃飽飯，能讓娃識字，俺們信！”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但俺們吃了軍糧，穿了軍衣，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降了，對不起楊將軍。俺們這就回去，向楊將軍稟明一切！是殺是剮，俺們認了！但求大人，若是……若是俺們還能活著，一定帶著家人來投奔！若是死了……求大人看在同是漢人的份上，以後若有機會，照應一下俺們關中的家人！”

王樸連忙上前將他們扶起，動容道：“三位壯士深明大義，忠勇可嘉！王某在此承諾，無論三位能否歸來，只要你們的家人願意來關中，必受善待！這些乾糧和些許錢帛，三位帶上，路上小心。”他示意士兵取來準備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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