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鐵把那枚古錢翻來覆去看了半夜,銅綠斑駁的紋路里,隱約能辨出幾個篆字,卻認不真切。他想起師父從前教他認字,總說“鐵匠認得錘子就行,認字做什麼”,可這會兒他倒有些後悔了。他把銅錢湊到燈下,又放遠些,眯著眼看,那字像是“定”又像是“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他把銅錢收進懷裡,和鐵片擱在一處。兩樣東西貼著胸口,一冷一熱,倒像是一對兒。他翻了個身,聽著河水聲,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師父還是那副模樣,蹲在爐前抽菸鍋,菸灰一磕,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得他一縮。師父頭也不回,說:“燙著了吧?記著,鐵不燙不成器,人不燙不長進。”他剛要問鐵片的事,師父卻站起來,扛著錘子走了,背影越來越遠,融進爐火裡。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鐵砧上那把鐵片上,“周大柱”三個字亮得刺眼。郝鐵坐起來,摸了摸懷裡的東西,都還在。他忽然覺得,師父在夢裡說的那句話,像是回答了他昨晚的問話,又像是沒回答。他搖搖頭,不再想了,起身生火,開始一天的活計。
這天上午,來了一對老夫妻,說是家裡的鐵鍋漏了,補了三次還漏,聽說新來的後生手藝好,特意走了十里路過來。郝鐵看了看那鍋,鍋底裂了一道長縫,邊上還有幾處舊補丁,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外行補的。他沒說話,把鍋架在火上,慢慢燒熱,用錘子輕輕敲打裂縫周圍,把舊補丁一塊塊揭下來。老婦人站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前頭那個補鍋匠,說是祖傳手藝,補一回收三回錢,補完還是漏,氣得我家老頭子差點砸了他的攤子。”郝鐵“嗯”了一聲,手裡的錘子沒停。
鍋補好了,郝鐵把鍋翻過來,在裂縫處塗了一層泥漿,又燒了一遍,遞給老婦人:“回去先用清水泡一夜,明早再用,保你三年不漏。”老婦人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裂縫處平整光滑,幾乎看不出痕跡,她連連點頭:“好手藝,好手藝。”老漢從懷裡掏出一串錢,數了又數,遞過來,郝鐵只取了中間幾枚,把剩下的推回去:“夠了,路遠,留著買碗麵吃。”老兩口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門口,老婦人又回頭看了一眼,說:“後生,你心好,往後日子差不了。”
郝鐵沒接話,低頭收拾工具。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和尚說的話,“你心裡有塊鐵,化不開”,他摸了摸胸口,那鐵片還在。他不知道自己心裡那塊鐵是什麼,是師父的囑託,還是自己的來歷,或者別的什麼。但他隱隱覺得,那和尚說的“化開”,也許不是指放下,而是指打透,打到有一天,那塊鐵不再是塊鐵,而是成了別的什麼,像這把鐵鍋,裂了補上,補上再用,用著用著,就成了一口好鍋。
傍晚時分,麵館老闆端了一碗麵過來,說:“今兒個新滷的牛肉,嚐嚐。”郝鐵接過來,熱氣騰騰的,他吃了一口,面勁道,湯濃,牛肉爛而不柴。他點點頭:“好手藝。”老闆笑了:“你這話,跟我誇你打鐵一個調子。”兩人都笑了。
郝鐵吃著面,忽然想起那枚古錢,他從懷裡摸出來,遞給老闆:“你識字多,幫我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老闆接過去,對著光看了半天,說:“像是‘定’字,又像是‘安’字,年頭不短了,怕是幾百年的東西。你哪兒來的?”郝鐵說:“一個和尚給的,補了個銅缽,他就留了這個。”老闆把銅錢還給他,說:“和尚給的東西,多半有講究,你收好,別丟了。”
郝鐵把銅錢收回去,又摸到那鐵片。他忽然想,這兩樣東西,一古一新,一銅一鐵,都揣在懷裡,像是一問一答。銅錢上那個字,不管是“定”還是“安”,都像在說,你該定下來了,你該安穩了。而鐵片上那三個字,卻像在說,你還有來歷,你還沒弄明白。他一時說不清哪個更重,索性不想了,把面吃完,洗了碗,又坐回爐前,開始打明天要交的貨。
夜裡他又做了個夢,這回師父沒抽菸鍋,站在河邊,背對著他,說:“鐵片上的字,是你爹的名字。你爹當年也是打鐵的,打了半輩子,沒打出名堂來,後來走了,再沒回來。你娘把你託給我,說等你長大了,把這鐵片給你,讓你自己去找答案。”郝鐵猛地醒了,坐在床上,渾身是汗。他低頭摸那鐵片,手指在“周大柱”三個字上來回摩挲,忽然覺得這三個字燙手。
他下了床,走到鋪子裡,生起火,把鐵片架在炭火上燒。鐵片漸漸紅了,字跡在火光裡浮出來,像是要從鐵裡跳出來。他掄起錘子,一下一下地打,把那鐵片打薄,打長,打成一把小刀的形狀。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覺得該這麼做。打到後半夜,刀成形了,他把刀浸在冷水裡,“滋”的一聲,白煙冒起來,刀身青黑髮亮,刀刃上隱隱映出“周大柱”三個字,像是刻在刀身上的。
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刀身裡那三個字像是活的,在月光下微微顫動。他忽然明白,師父說的“把日子過下去”,不是讓他揹著鐵片走,而是讓他把鐵片打成一樣東西,一樣能用的東西。他爹的名字,他師父的囑託,他自己的來歷,都在這把刀裡了。刀能切菜,能砍柴,能護身,能傳下去。鐵片不再是鐵片了,成了刀,就有了用處,就有了歸處。
他握著刀,站在鋪子門口,看著河水在月光下流過去。遠處傳來雞鳴,天要亮了。他把刀收進懷裡,和銅錢擱在一處,轉身回鋪子,生火,掄錘,開始打今天的第一件活兒。叮噹聲在晨光裡響起來,這回他沒哼那兩句老調子,只是安安靜靜地打著,像要把所有的日子都打進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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