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簫澗,風裡的清亮氣漸漸裹了陽光——先是肩頭沾了點暖,再往前,路畔的斑竹換成了成片的青竹,竹身泛著翠亮的光,竹隙間漏下的日光灑在地上,拼成細碎的金斑,風穿竹林時,竟傳出“叮叮”的輕響,和記憶裡笛音的爽利纏在一處。吳仙握著念歸幡往坡上走,幡尖的星紋泛著淡青的光,映得身前的竹影都染了層亮色,等繞過最後一叢青竹,一片開闊的坡地便撞入眼簾——
這便是笛坡。坡上生著淺草,草葉間綴著白色的小野花,風一吹就輕輕晃;坡中央的老竹石桌上,橫放著支老青竹笛——笛身是翠青的竹料,比斑竹簫更挺括,六孔中的笛膜孔破了半片,剩下的五孔裡積著層灰白的燥塵,指尖一碰就簌簌掉粉;笛尾刻的“笛”字缺了“由”部的豎畫,刻痕裡嵌著乾枯的草屑,連“竹”字頭的橫畫都裂了道細縫,縫裡凝著燥寒交織的白霜,像被坡裡的戾氣凍住了魂;最末一孔旁還沾著片枯笛膜,膜邊卷著,一碰就碎成了渣。
念歸幡往笛身探,幡面映出團淡青的影——“笛”字靈縮在笛尾的木縫裡,比“簫”字靈更脆,影邊纏的不是澗霧,是泛著燥意的燥寒霧,每動一下,木縫裡就滲出白霜,把影凍得發脆,連袖袋裡舊簫穗的斑竹氣都透不進去,只讓燥寒霧凝得更厚了些。
吳仙剛要走近竹石桌,腳邊的淺草突然“沙沙”動了——幾隻翠綠色的笛靈蟲從草下鑽出來,蟲背上還沾著草籽,最大的那隻叼著半片幹笛膜,往他面前跳:“這青竹笛僵了八十年啦!以前吹笛的阿爹總坐在石桌上,笛聲能引著坡上的蝴蝶繞圈、草裡的蟲兒打節拍,‘笛’字的青光能把燥寒都融了,連竹石桌上的露水都跟著亮——後來阿爹去尋阿奶他們,沒人再來護笛,坡裡的燥寒往上冒,先破了笛膜,再裂了笛身,最後連阿爹的舊笛膜盒都埋進草下啦!”
另一隻小笛靈蟲繞著他的布包轉:“我們試過用竹露掃燥塵,可燥寒太烈,掃掉一層又結一層,‘笛’字靈躲在縫裡,連簫的幽咽氣都怕——你那布包裡的澗底清露,真能化燥寒?”
吳仙摸出袖袋裡的布包,先取出澗底清露——瓶裡的露還帶著簫澗的溼潤,他往笛身的燥塵上輕倒:清露剛碰著灰白的燥塵,就“滋滋”冒起白汽,燥塵竟慢慢化開,順著笛紋往下淌,露出翠青的竹底色;“笛”字的刻痕顫了顫,藏在草屑裡的“由”部露了出來,泛著極淡的青光,像舊年笛聲沒散的餘溫。
“還得用舊簫穗引簫的幽咽氣入木。”吳仙又取出布包裡的舊簫穗——穗子還沾著斑竹的柔氣,他往笛尾的木縫旁輕貼:簫穗剛碰著白霜,就化作縷淡紫的氣,順著木縫往笛身鑽;原本破了的笛膜孔竟慢慢凝出層薄膜,嵌在孔裡的燥塵屑也掉了下來;“簫”字靈的幽咽氣還沾在簫穗裡,剛碰著“笛”字靈的影,裡面的淡青影就動了動,纏在身上的燥寒霧鬆了半分。
可沒等影再往外飄,竹石桌突然“咔”地裂了道縫——股更濃的燥寒氣順著石縫往上湧,瞬間裹住了笛身,剛凝出的薄膜又碎了,“笛”字靈的影往木縫裡縮得更深,連清露化的氣都被燥寒凍成了小冰晶。
“是坡底的燥寒脈醒了!”笛靈蟲急得蹦跳,“這脈每四十年冒一次,專脆笛的清亮氣——得用笛芽布包裡的青竹芽引氣!”
吳仙摸出一直帶在身側的笛芽布包,裡面裹著顆泛青的竹芽,是他剛入山時採的——他把竹芽往笛身的裂縫旁輕放:竹芽剛碰著笛身,就化作縷翠亮的氣,和澗底清露的溼潤氣、舊簫穗的幽咽氣纏在一處,順著笛紋繞了三圈;念歸幡的星紋也跟著亮透,無數點暖光落在氣層上,竟在笛身外織了層翠青的網。
網剛成形,木縫裡的淡青影突然“叮”地顫了顫——像被熟悉的清亮氣喚著,一點一點從木縫裡飄出來,燥寒霧被青光融盡,影身泛著爽利的青光,往笛尾的“笛”字刻痕飛去。
“叮——”
笛管突然發出聲清亮的笛音,爽利的聲浪順著青竹林往四周蕩,竹隙間的日光跟著跳,草裡的蟲兒跟著唱,連念歸幡的星紋都跟著亮了幾分;笛尾的“笛”字補了豎畫,青光順著笛孔往管口淌,裹著青竹的爽利氣,把坡裡的燥寒都染成了翠青;埋在草下的舊笛膜盒也“咕嚕”滾了出來,順著草坡滑到吳仙腳邊,盒裡還剩幾張沒幹的新笛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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