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姑射山褪去漫天風雪,露出連綿灰白的山脊,陽光稀薄地灑在平安村結冰的路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經過前一日兩家人反覆拉扯、因車禍補償金再起爭執,青梅依舊留在小侃家中等候協商結果,她的父母一早就揣著存摺趕來,打算再和小侃一家坐下來好好商議財產、債務劃分,試圖找到一個兩邊都能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可誰也不曾料到,八十多萬夫妻共同貸款如同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一攤開明細,兩家人積蓄多日的剋制瞬間崩塌,矛盾被推到前所未有的尖銳地步。
早飯草草收場,小侃父親主動將一張手寫清單鋪在客廳木桌上,上面一筆一筆羅列清楚夫妻二人婚後全部資產與欠款。資產一欄:縣城商品房一套、貨運麵包車一輛、山間山貨電商倉庫一間、倉內積壓雜糧菌菇存貨;債務一欄:住房貸款五十六萬、貨車經營貸款十二萬、創業週轉貸款十四萬,三項相加總額整整八十二萬,白紙黑字,數字觸目驚心。小侃父親指尖點著紙面,神色嚴肅,率先說出自家的分割訴求。
“這筆八十二萬貸款,是兩人婚後共同簽字借貸不假,可整件事有前因後果。當初買車、辦創業貸,全是小侃常年跑周邊縣市拓展客源、對接批發商才定下的規劃,房產也是他外出送貨攢下首付根基。車禍之後,小侃右腿截肢,裝上假肢也只能短距離緩慢行走,徹底喪失外勤創收能力,往後假肢更換、殘肢消炎複查、長期康復理療,年年都要額外支出一大筆開銷。反觀青梅,手腳完好,能上山收山貨、打理網店、跑線下銷路,謀生門路遠比小侃寬泛。再加上她存在重大婚內過錯,私自轉移店鋪經營流水、長期暗中投放損耗身體的藥粉、提前規劃拋棄債務出逃,按照情理,更該多承擔還款責任。我們的要求很明確:房產、貨車、倉庫存貨全部歸小侃所有,用作他日後維持生計、償還貸款的依靠;八十二萬總債務,青梅承擔四十六萬,剩餘三十六萬由小侃負責。她私下藏在隱秘銀行卡里的所有貨款,必須全額返還夫妻共用賬戶,抵扣她名下需要承擔的欠款。”
這番訴求條理清晰,處處以小侃殘疾、女方過錯為依據,話音落下,青梅父親當即沉下臉色,猛地一拍桌沿,語氣滿是不認同。
“老大哥,你這話未免太過偏頗!貸款是兩個人一起籤的字,當初買房買車,青梅同樣日夜操勞,守倉庫、盯線上訂單、核對賬目,沒有她在家穩住後方,小侃在外跑生意也無從談起,資產本就該一人一半,憑什麼全部劃歸你們家?再說債務分攤,你們讓青梅一個女人承擔四十六萬,近乎一半還多,她孤身一人,沒有固定大額客源,僅憑零散售賣山貨,這輩子都未必能還清,這不是把她往絕路上逼嗎?”
青梅母親連忙接過話頭,眼眶泛紅,說出自家反覆斟酌許久的退讓方案:“我們也體諒小侃落下殘疾,日子艱難,不願分得太斤斤計較。我們的底線是:房產留給小侃居住,貨車、倉庫存貨兩家平分;八十二萬債務對半拆分,一人四十一萬。我們老兩口手裡六萬養老積蓄全部拿出來,替青梅填上一部分欠款,她淨身離開,不再爭奪房產,只分走一半貨車與倉庫存貨變賣的錢款,用來償還屬於她的四十一萬債務。若是連這個方案你們都不肯接受,那我們只能請村幹部、司法所的人來評判,不能讓自家女兒平白揹負過重的欠款。”
兩邊訴求天差地別,根本找不到折中平衡點。小侃父親聽完對方的方案,連連搖頭,伸手拿起桌上收納齊全的證據袋,把筆記本、藥店小票、轉賬記錄盡數攤開。
“你們口口聲聲說平分資產債務,卻刻意忽略青梅犯下的錯。婚內轉移夫妻共同收入,蓄意傷害配偶,這不是小事,放到司法所調解,過錯方本就應當少分甚至不分共同財產,債務承擔比例也要加重。現在我們願意把貨車、倉庫存貨分出一小部分給青梅,已經是最大讓步,你們反倒要求對半分割資產,減輕她的還款壓力,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倉庫客源、穩定批發商全是小侃早年一步一個腳印跑出來的,青梅不過是在家做後勤,核心資源全在小侃身上,一旦貨車、存貨分走一半,小侃連基本經營週轉都做不到,拿什麼償還三十六萬欠款、承擔康復費用?”
青梅站在一旁,聽著兩家長輩為鉅額債務爭執不休,心臟沉甸甸往下墜。她清楚自家父母提出的對半分割是為了護著她,可一想到四十六萬的還款壓力,雙腿控制不住發軟。這段時間獨自扛債的煎熬還歷歷在目,每日被銀行信貸員簡訊、電話輪番催促,倉庫貨物滯銷,收入微薄,若是獨自揹負四十多萬欠款,往後幾十年都要被困在還債的牢籠裡,再也沒有喘息的機會。恐懼裹挾著委屈湧上心頭,她忍不住開口辯解,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當初貸款簽字,是我們心甘情願共同承擔,可我從來沒想過要獨自扛下大半債務。車禍之後家裡所有收入都靠我打理店鋪支撐,小侃只能在家休養,每個月還款、藥費、房租全是我一分一分湊出來的,你們只看見我私藏貨款的過錯,卻看不見我日復一日奔波的辛苦。若是非要讓我承擔四十六萬,我根本無力償還,與其這樣,不如當初直接跟著周老闆一走了之,至少不用被幾十萬欠款死死困住。”
這句話剛說出口,小侃眼底驟然覆上一層冷霜。他坐在輪椅上,假肢抵著地面,指尖死死攥緊扶手,殘肢傳來一陣陣鈍痛。
“到現在你還在惦記跟著客商出逃這條路,足以證明你從未真正反思過錯。你覺得獨自還債辛苦,當初我開車奔赴鄰縣談大單,冒著山間溼滑濃霧趕路,一心想多賺一筆錢,提前結清貸款,讓你不用日夜焦慮,那場車禍毀掉我的右腿,難道是我自願的?我落下終身殘疾,餘生行動受限,往後賺錢能力大打折扣,難道我往後的日子就不苦?你一時被重壓逼得心生歹念,暗中下藥、轉移家產,如今談及債務分割,依舊只顧及自己的難處,絲毫沒有半分體諒我的殘缺與痛苦。”
青梅被小侃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眼淚不受控制滾落臉頰,心裡又悔又怨。悔自己當初鬼迷心竅做出錯事,如今進退兩難;怨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將所有生活重擔、鉅額債務全部壓在自己肩頭,逼得她一步步走上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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