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哨子就“嘀嘀”地響。梨花跟著人流往車間跑,腳底下的水泡磨破了,襪子粘在肉上,疼得她齜牙咧嘴。車間裡亮得晃眼,一排排機器“嗡嗡”轉著,像無數只振翅的馬蜂。
工頭是個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掛著哨子,說話像打雷:“都聽著!把這小零件插進板子裡,插錯一個扣五毛!手腳麻利點,別偷懶!”
梨花被分到第三排流水線,面前的傳送帶“咔嗒咔嗒”地走,上面的電路板像一片片小瓦片。她要把米粒大的電子元件插進板上的小孔裡,元件滑溜溜的,總也捏不住,好不容易捏住了,又對不準孔,眼看板子要傳到下個人那裡,她手忙腳亂地一插,元件歪了,還把旁邊的孔堵了。
“你幹啥吃的!”工頭的哨子“嘀”地響了一聲,嚇得她一哆嗦,“這點活都幹不好,滾回山裡種你的地去!”
周圍有人偷笑,梨花的臉“騰”地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起在地裡種麥子,不管多累,狗剩總說“慢點沒事,種紮實了才長苗”。可在這裡,沒人等你,機器不歇,人就不能歇。
她咬著牙,盯著傳送帶,手指被元件扎出了小血點也顧不上擦。中午吃飯時,食堂的白菜湯寡淡得能照見人影,饅頭是發麵的,虛膨膨的,不如家裡的麥面饃紮實。她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煙囪,心裡空落落的——這裡沒有麥田,沒有槐樹,連風都是熱的,吹得人心裡發慌。
紅梅坐在她旁邊,遞給她半個鹹菜疙瘩:“剛來時都這樣,我第一天插錯了二十多個,被工頭罵得狗血淋頭。”
“我總插不準,”梨花的聲音有點悶,“不如種麥子,看得見摸得著。”
“咱來這兒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掙錢。”紅梅啃著饅頭,“俺娘得了肺病,等著錢救命呢。等掙夠了錢,我就回去蓋瓦房,再也不進廠了。”
掙錢。梨花摸了摸口袋,裡面只有工頭髮的飯票。她得掙錢,掙夠了錢,就能回姑射山,把狗剩的墳修得再高些,再買些麥種,把他生前侍弄的那幾畝地種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她像上了弦的陀螺。天不亮就起,摸黑到車間,眼睛盯著流水線,直到酸澀流淚,手指磨出了繭子,動作也越來越快。工頭的罵聲少了,有時還會說句“這娘們手腳還行”。
她省下飯錢,買了本《工人識字課本》。晚上宿舍關燈了,她就藉著窗外的路燈看書,字認得慢,一個“廠”字,她寫了幾十遍才記住——橫像廠門,撇像牆,裡面的“敞”字總寫不全。紅梅教她:“記著,‘廠’就是咱幹活的地方,能掙錢的地方。”
可她總把“廠”和“田”弄混,兩個字都有橫有撇,只是“田”裡多了幾道豎,像劃分的田壟。她在心裡想:廠是城裡的田,零件是城裡的麥種,咱把零件插好了,就像麥子種好了,能長出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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