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6 六三、通靈知禍空猗託夢 臨崖勒馬北堂收魂
託溫人不怎麼會耕作,更不懂得給土壤施肥。草木灰一碰水就不肥了,在託溫派不上大用,敷上厚厚一層,風一吹就散,撲人一臉。牛糞羊糞都有用,放牧時候得當炭火燒,人糞嘛,倒也試過。那時候北堂岑還小,聞到氣味,偷偷跑去跟娘告狀,說邊姨在家煮屎。後來聽娘說,確實不怎麼好用,土壤仍是那個貧瘠的樣子,作物還會受蟲害,施肥跟澆屎也沒區別。
邊老將軍屢戰屢敗,百折不撓,在家抓耳撓腮地想新辦法,成天抱著胳膊蹲在地裡,有天忽然下令,讓衛所的軍娘把月事帶裡裝上麩皮,換下來的都倒進木桶存著。等娘們姅日結束,已攢了不少,邊老將軍往裡兌一點淘米水,用布帛蓋上,放在炭窖頂上。差不多七天,聞起來有些酸酸的,說讓拿去潲地。試了幾個月,卻不想效果格外好,板結的土壤被滋養得鬆軟溼潤,一眼望上去就是生命力旺盛的模樣。後來邊老將軍又嘗試用禽畜血液拌上麥麩,發酵堆漚,愣是將託溫的瘦地給救活了。若不是平州府寫了奏本上疏太皇,她自己都想不起來,太皇聽說託溫大豐收,一畝地一口氣能結三十筐糜子,衛所管轄範圍內統共五十畝地,足足六萬石,感動得直流眼淚,說窮鄉女兒,骨血俊宏。事後不僅嘉獎邊老將軍,封她三品寄祿官,還罷黜了平州副總兵之職,設按察使總理兵糧,派闊海巡狩,整飭軍備諸弊病。先帝給邊老將軍的諡號是成惠侯,遂物之美曰成,慈恩廣被曰惠。
“你應該認識她。”北堂岑靠坐在床頭,窗外天色朦朧。她出了會兒神,道“我聽鷂鷹說,你能在狂舞中登上十三層天,目睹人世間過去與未來的一切。”
“我認識她。”空猗垂著眸,“她是那片被群牤踐踏的金色麥浪。熾焰從零落的田壟中升騰,翻湧著撲向我的眼瞳,險些將我吞噬。沃土和烈焰,孕育安巴靈武的兩位厄涅。”
追隨先王時,她只有十歲,始終在隔絕戰火的營帳中,由最英勇的戰士拱衛,空猗沒有機會認真打量熊女。八萬行中,只毀殺戒,心清淨故,尚未淪溺,雙目明朗,十方洞開,無復幽黯。故此超越劫濁,動靜不移,憶忘如一。佳琿說得沒有錯,她是個不易破功的狠人,但也僅僅只是不易。
儘管以為自己能夠承受,可真的聽她敘述過去的一切,北堂岑仍然覺得心肺痺痛。“我們習慣將雋永的愛埋入土壤,期盼著她們在黃泉之國永生,就像你們希望先妣的英魂登上白山聖殿,徹夜飲宴歡慶——你為何一定要來見我?”
“清晨醒來,我看見一瓣輕柔的淡黃色花朵凋零。那刻我的雙瞳震顫,視線模糊,它在我的腦海中留下轉瞬即逝的幻影。然後我看見死去的白狼蜷縮在泥土中,舔舐著鏽蝕的刀鋒。它們都在對我傾訴,讓我來見你。”
短暫的錯愕之後,北堂岑望向東方。那是影堂的方向,埋葬著她的苗刀和龍馬的狼皮大氅。
“你見到我了,我很好。”北堂岑說“你可以回去了。”
“你在行經。待缺月盈滿,再度變成弓弦時,你就會健康。”空猗並沒有如她所願地離去“每當春天降臨,積雪和冰壁融化成甘甜的泉水,重新奔湧向人間。如果那時她們還沒有回來,那麼她們想必已然登上聖殿,乘著雲和風,隨著和煦的陽光照臨在你的肩頭,而你對此無知無覺。”
難怪會和佳琿同席共枕,都是很自來熟的個性,關切與冒犯間的界限細瘦,難以區分。北堂岑笑了一下,低頭揉著困頓的眉心,“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曾有人抱怨你的預言晦澀難懂嗎?珊蠻。”
“我沒有在預言。”空猗說罷,室內沉默冗長。她身上浮動著草木的暖香,讓人昏昏欲眠,儘管知道久睡不是好現象,但仍然,北堂岑掖好絨毯,“趁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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